2007年3月2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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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2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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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20日 星期二

我的名字叫红 我,撒旦

----------------------------我,撒旦----------------------------
  我喜爱橄榄油炒红辣椒的气味、落在平静海面上的晨雨、窗边倏然闪现的女子容颜,寂静、沉思与耐心。我相信自己,而且,通常,我从不在乎别人对我的批评。尽管如此,今夜我来到这间咖啡馆,是为了向我的细密画家与书法家弟兄们澄清一些流言蜚语。
  当然了,因为开口的人是我,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准备相信我说的是反话。不过,精明的你们,也该察觉到我话语的反意不见得全然准确,而且,就算怀疑我,狡猾的你们想必也对我的言论颇感兴趣:你们很清楚,我的名字,在荣耀的《古兰经》中出现了五十二次,是最常被提到的名字之一。
  既然如此,我就从真主那荣耀的《古兰经》讲起。书中提到我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请别会错意,当我这么说时,心中可是存有极度的谦卑。因为这里面有着一个风格的问题。荣耀的《古兰经》对我的贬抑,长久以来带给了我极大的痛苦,但此种痛苦正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不是在为此而争辩。
  一点没错,真主在我们天使眼前创造出了人类。接着他要我们匍匐于这个造物跟前。是的,情况就如“天梯”章节中的描述:当所有的天使都朝人类屈身时,我拒绝了。我提醒众人,亚当只不过是用泥巴做出来的,我却出身于火,一种人尽皆知的优越元素。因此我不向人类低头。于是,真主认为我的行为,怎么说呢,“高傲”。
  “堕落吧,远离这层层天堂。”他说,“这里容不下你这类图谋自身伟大的家伙。”
  “准许我活到最后审判日,”我说,“直到亡者复活。”
  他准允了,我对他说,这段时间内,我将诱惑害我受罚的亚当后代,而那些被我成功腐化的人,他说将会送他们下地狱。你们也知道我们双方始终谨守这些诺言。关于此事,我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
  有些人宣称,当时全能的真主与我达成了一项协定。依照他们的说法,通过企图摧毁人们的信仰,实际上我是在帮助全能真主试炼他的子民:拥有坚定判断力的善良好人,将不会误入歧途;屈服于俗世欲望的邪恶坏人,则会犯下罪行,日后将落入地狱深渊。因此,我的工作极为重要:如果所有人都可以上天堂,就不会有人感到惧怕,但是整个世界的运作及统治,却绝不可能单单靠美德实现。在我们的世界,邪恶与美德同等必要,罪行与正直更是缺一不可。虽然安拉创造的尘世秩序因我而得以实施——当然是在他的认可下(不然他怎么会允许我活到审判之日?)——但我却永远被标志为“邪恶”,同时,从不给我以应有的奖赏,这是我内心的隐痛。有些人,比如神秘主义的曼苏尔,梳羊毛者,或是著名的伊玛目·葛萨利的弟弟阿赫梅特·葛萨利,依循这条逻辑继续延伸,甚至在文章中写下这样的结论:如果我引发的罪行确实经过真主的准允和旨意,那么它们其实是真主所要的。更进一步地,他们主张善与恶并不存在,因为一切皆源于真主,就连我也是他的一部分。
  其中一些愚钝的家伙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连同他们的书一起被焚毁。因为,善与恶当然存在,该如何划分两者,正是每个人的责任。我不是安拉,真主宽恕,在那群笨蛋的脑袋中植入此种荒唐念头的人也不是我;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这使我忍不住提出第二项不满:我并不是全天下所有邪恶罪行的根源。许多人犯罪的原因完全无关乎我的教唆、欺骗和诱惑,纯粹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盲目野心、肉欲、意志力薄弱、劣根性,还有最常见的,基于他们自己的白痴。就像某些博学的神秘主义者想尽办法替我脱罪一样,假设我是一切邪恶的起源同样荒谬无稽,且与荣耀《古兰经》的经义不符。我没有引诱水果贩奸诈地用烂苹果蒙骗顾客、鼓吹小孩子撒谎、煽动巧言令色的马屁精、教唆老年人编织淫邪的春梦或激发男孩手淫。即使全能真主也找不出这最后两者之中有何邪恶之处。确实,为了驱策你们犯下深重罪孽,我尽心尽力。但有些教长却在书中写道:所有打哈欠、打喷嚏或甚至放屁的人都是我的俘虏。这证明他们丝毫不了解我。
  就让他们误解你吧,如此一来你可以更轻易拐骗到他们,你们或许会这么建议。没错。但容我提醒你们,我有我的自尊,当初也就是它促使我与全能的真主决裂。尽管我可以化身为各种形体,尽管各种书本中数以万次地提及我曾伪装成明艳诱人的美女,成功地勾引许多虔诚之士,但今晚在场的各位细密画家弟兄,能否请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大家坚持把我画成一个畸形、尖角、长尾巴的丑陋怪物,脸上永远布满一颗颗凸起的肉痣?
  于是,我们来到了真正的主题:绘画。一位传道士,我不愿意具名以免他日后来骚扰你们,鼓动伊斯坦布尔街头一群乌合之众,谴责以下的行为有背真主的旨意:像唱歌一样呼唤众人准备祈祷;苦行僧修道院的集会;坐在彼此的腿上;随着乐器的演奏放纵地吟诵;以及饮用咖啡。我曾听说我们中间有些细密画家,因为害怕这位传道士及其信众,于是声明所有法兰克风格的绘画,背后都是我在作祟。好几个世纪以来,我已背负了无以数计的指控,但从来没有这么离谱的。
  让我们从头来看。每个人都念念不忘是我诱惑了夏娃偷吃禁果,而忘记了整件事的开端。不,也不是从我在全能真主面前表现的傲慢开始。一切的起始,在于他在我们面前创造了人类,并期待我们向他屈膝低头,结果遭到了我恰当而坚定的拒绝——虽然其他天使服从了。难道你们认为他说的是对的吗?他居然要求用火创造出来的我,去向用粗泥创造出来的人类低头?噢,我的弟兄,说出你们的良心话。算了,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在思考,只是担心在这里说话不方便:他会一字不漏地听见,并且日后借此斥责你们。好吧,我们别去追究,既然如此他当初何必赋予你们良知。我同意,你们的恐惧是合理的,我会忘掉这个问题,也会忘掉那泥与火的辩论。但有件事我绝不会忘记——没错,我始终引以为傲的事情:我从来不曾对人类低头。
  然而,这恰巧是法兰克大师们如今在做的事情,他们非但不满足于呈现每一种人身上每件琐碎的细节,从绅士、教士、富商到女人,各种人的眼睛颜色、肤色、弯翘的嘴唇、额头的皱纹、戒指和肮脏的鬓角——甚至包括落在女人乳房间的迷人阴影。这些艺术家甚至胆敢把他们的主角置于画纸的正中央,仿佛人类理当被崇拜;不仅如此,还把这些肖像当作偶像展示,要求观者臣服于前。人类有重要到应当被画出每个细节,包括他的影子吗?如果街上的每栋房子,都依照人类的谬误观点描绘,随着距离愈来愈远而大小逐渐缩小,那么人类难道不是实际上僭越了安拉的地位,站到了世界的中心?这一点,安拉,全能伟大之主,必定比我更清楚。总之,单从表面来看,把绘制这些肖像的主意归功于我,实在可笑。我怎可能这么做?我,拒绝匍匐于人类跟前而遭受不可言喻的痛苦和孤立;我,失去了真主的宠爱而成为众人咒骂的对象。还不如像某些毛拉在书中写的和某些传道士所说的那样,每一个把玩自己的年轻人和每一个放屁的人都是受到我的引诱,这么说还较为合理。
  关于这个主题,我还有最后一点意见,但不打算说给凡夫俗子听,他们满脑子不外乎世俗的野心、肉体的欲望、金钱的渴求和其他可笑的热情!只有真主,以他无限的智慧,才能明白我:难道不是您,要求天使在人类的面前弯腰,使得人类自我膨胀、充满了骄傲?如今,他们模仿您要天使看待他们的方式来看待自己,人类开始崇拜自己,把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央。就连您最忠诚的仆人也想拥有一张自己的法兰克大师风格的肖像。对于自恋的下场,我太清楚了,那便是很快就会完全忘记了您。然而到时候,他们又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我。
  我该如何对你们说呢?实际上我对这一切毫不在意。自然,只能靠牢牢站稳双腿,承受几百年来人们对我残酷地丢石头、辱骂、诅咒,以及当众斥责。只希望那些暴躁肤浅、动不动就骂我的敌人们,能够记得全能真主恩赐我活到最后审判日,却只分配给他们六七十年的岁月。如果我建议他们多喝咖啡延寿,相信很多人会因为是撒旦在说话,决定反其道而行,彻底禁绝咖啡,或者更夸张的,倒立过来把咖啡从屁眼灌进去。
  别笑。重要的不是思想的内容,而是思想的形式。重要的不是一位细密画家画了什么,而是他的风格。不过这些事情需要不露痕迹才行。我本来打算说一个爱情故事作结,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今晚赋予我声音的这位巧嘴说书人承诺,后天星期三晚上,他会挂起一幅女人的画像,届时他将给大家讲述这个爱情故事。

我的名字叫红 我的名字叫红

----------------------------我的名字叫红----------------------------
  《君王之书》的作者诗人菲尔多西来到了加兹尼,玛赫姆特君王的宫廷诗人们因为他来自乡下而瞧不起他,但正是他说出了最后一行诗句,补全了一首谁也没能把它补全的、用最繁复的韵脚写成的四行诗。当他吟出这最后一个诗句时,我就在那儿,就在菲尔多西的束腰长袍上。我出现在《君王之书》英雄鲁斯坦的箭囊上,随着他浪迹天涯寻找失散的坐骑;在他用神奇宝剑把恶名昭彰的食人巨妖砍成两半时我就在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之中;当他与接待他的国王的美丽女儿翻云覆雨时,我就在那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单的褶缝之中。我无所不在,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当叛逆的图尔砍下兄弟伊莱奇的脑袋时;当梦境般壮丽的传奇军队在大草原上厮杀战斗时;还有,当亚历山大中暑后,鲜艳的生命之血从英挺的鼻子闪闪发亮地流下时,我都在现场。是的,萨珊王贝拉姆·古尔每天晚上都会在不同颜色的帐篷里选择一位来自不同国家的美女陪他过夜,听她说故事,我,则出现在他每星期二拜访的那位绝代佳丽的衣服上;他看到了这位美女的画像而爱上了她,就如同席琳看到了胡斯莱夫的画像而爱上了他一样,而我,也同样出现在胡斯莱夫的一身服装中。真的,我无处不在:在围城军队的旗帜上,在举行盛宴的餐桌桌布上,在亲吻着苏丹脚背的使者的长衫上,以及任何描绘着宝剑的场景中,它们的故事深受孩童喜爱。是的,在俊俏学徒和细密画大师的目光注视之下,通过纤细画笔的涂抹,我在产自印度及布哈拉的厚纸上展示出了乌夏克地毯、墙壁纹饰、伸长脖子从百叶窗里探头张望街道的佳丽身上的衬衫、斗鸡的鸡冠、神话世界的神话果实、石榴树、撒旦的嘴巴、图画边框的精巧勾线、帐篷上的弯曲刺绣、画家自得其乐所画的裸眼才能看到的花朵、糖制鸟雕像上头的樱桃眼睛、牧羊人的袜子、传说故事中的日初破晓,以及成千上万战士、君王和爱侣们的尸体和伤口。我喜欢被抹在血像鲜花一样开放的战争画面上;我喜欢被抹在大师级诗人的长衫上,与一群漂亮男孩及诗人们一起郊游踏青,聆听音乐,饮酒作乐;我喜欢被抹在天使的翅膀上、少女的嘴唇上、尸体的致命伤口上和血迹斑斑的断头上。
  我听到了你们要问的问题:身为一种颜色是什么感觉?
  色彩是眼睛的触摸,是聋子的音乐,是黑暗吐露的话语。因为千万年来,从各类书籍、家什中,我听到了灵魂的细语,如同风中的窸窣呢喃,请允许我说,我的抚触就好似天使的抚触。一部分的我,严肃的那一半,捉住你们的视线;而欢愉轻松的另一半,则在你们的凝望下飞入天际。
  我身为红色有多么的幸福!我炙热、强壮。我知道人们都在注意我,我也知道没人能够抗拒我。
  我从不隐藏自己:对我而言,精致优美并非出于柔弱无力,而是来自果决和毅力。因此,我常常把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害怕别的颜色、阴影、拥挤,甚至是孤寂。能够用我战无不胜的火焰,涂覆一张期待着我的画纸,是多么的美妙!任何地方只要有我,就会看见眼睛发亮、热情奔腾、眉毛扬起、心跳加速。看啊,活着是多么的美妙!看啊,能够看见是多么的美妙!活着就等于能够看见。我无所不在。相信我:生命从我开始,又回归于我。
  安静并听听我是如何成为此种神奇的红色的。一位细密画家,一位颜料的专家,把来自印度斯坦最燥热地区品质最优良的红昆虫干,用他的臼和杵猛力捣成粉末。接着,他准备好了五德拉克马的红色粉末、一德拉克马的肥皂草和半德拉克马的溶剂。他在一个锅子里装三奥卡的水,把肥皂草放进去煮。再把溶剂倒入水里搅匀。他让水继续慢煮,趁这段时间自己喝一杯上好的咖啡。当他享用咖啡时,我像个即将出世的婴孩一样愈来愈不耐烦。咖啡清醒了大师的头脑,带给他邪灵般的锐利目光。他把红色粉末倒入锅里,拿一支调色专用的干净细木棍,小心搅拌锅里的混合物。尽管我即将成为纯正的红色,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关键,就是我的浓稠度,煮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因此,他会用搅拌棍的一端把液体画在拇指的指甲上(绝对不能用其他指头)。噢,身为红色是多么的美妙!我把他的拇指指甲染成了红色,但没有半点稀薄的液体流溢到两旁。简言之,我的浓稠度恰到好处,不过,我仍含有残渣。他把锅子从炉火上拿下来,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过滤,除掉我的杂质。然后,他再度把我加热,煮沸两次。最后他加入一小撮明矾粉末,将我静置一旁,等我冷却。
  我在锅子里静静呆了几天。满心期盼被画上书页、被抹在各处各地,却这样呆呆地静置着,实在让我颓靡心碎。就是在这段沉寂的时间里,我开始思索身为红色的意义。
  有一次,在某座波斯城里,一位失明的细密画家靠着记忆画了一匹马,正当他的学徒用毛笔蘸着我为马鞍布的刺绣上色时,我听到了两位失明的大师正在争执:
  “因为我们花了一辈子热忱专注绘画,因此,如今瞎了眼的我们,自然知道红色,记得它是什么样的色彩,什么样的感觉。”凭借记忆画马的大师说,“可是,如果我们天生就瞎眼呢?我们要如何真正明了我们俊美学徒此刻正在使用的红色呢?”
  “好问题,”另一位说,“但别忘了,颜色不是被知道的,而是被感觉的。”
  “我亲爱的大师,请向一个从来不知道红色的人解释一下红色的感觉。”
  “如果我们用手指触摸,它感觉起来会像是铁和黄铜之间的东西。如果我们用手掌紧握,它则会发烫。如果我们品尝它,它就会像腌肉一般厚而细腻。如果我们用嘴唇轻抿,它将会充满我们的嘴。如果我们嗅闻它,它的气味会像马。如果说它闻起来像是一朵花,那它就会像雏菊,而不是红玫瑰。”
  一百一十年前,当时法兰克的绘画尚未足以威胁我们,统治者们从来不为此烦忧,而著名大师也对自己的技法信心满满,狂热的程度有如信仰安拉,因此,法兰克大师选择各种浓淡的红色,用来画各种普通的剑伤,甚至最平凡的粗麻布。他们这种方法,大师们不但视为粗鄙而不敬,更嗤之以鼻。只有软弱无知而犹疑的细密画家,才会使用不同的红色调来描绘一件红色长衫。他们这么宣称——阴影绝不是个借口。而且,只有一种红色,我们也只相信这种红色。
  “这种红色的意义是什么?”凭记忆画马的失明细密画家又问。
  “颜色的意义在于它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我们看到了。”另一位说,“我们无法向一个看不见的人解释红色。”
  “不信神、不信教的人为了否定真主的存在,坚持说我们无法看见真主。”画马的瞎眼大师说。
  “没错,他只为那些能见的人现身。”另一位大师说,“就是这个原因,《古兰经》里写道,能见的和不能见的永远都不会是一样的。”
  俊美的学徒细腻地把我蘸点入马匹的马鞍布上。这种感觉何其美妙,把饱满、强劲、有活力的我涂入精美描绘的黑白图画:当猫毛笔把我抹散在期待已久的书页上时,我开心得浑身发痒。就这样,一旦我把自己的颜色呈现于纸上,仿佛我正命令这个世界:“变红!”而世界也就真的变成了我的血红色。没错,那些看不见的人会否认,然而事实却是,到处都有我的存在。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一枚金币

----------------------------我是一枚金币----------------------------
  看呀!我是一枚22K的奥斯曼苏丹金币,身上有着世界的保护神苏丹陛下的玺印。今天,葬礼之后,在这间充满哀伤的漂亮咖啡馆里,苏丹陛下手下的大师鹳鸟,大半夜里刚完成了一幅我的图画,还没给我抹一层薄金,不过抹上薄金之后的样子你们可以自己去想像了。我的画像在这里,而我的真身则是在你们亲爱的弟兄、知名细密画家鹳鸟的钱包里。他现在站起来了,把我从钱包里拿出来,展示给你们每个人看。你好,你好,各位艺术大师,各位来宾,大家好。看见我身上闪亮的光芒,你们的眼睛全睁大了,激动地看着我在油灯的光芒下闪闪发光,最后,你们对我的主人鹳鸟大师羡慕不已。你们说得没错,因为除我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以衡量一位画家的才华了。
  过去三个月,鹳鸟大师赚了整整四十七枚和我一样的金币。我们全部都在这个钱包里,而且鹳鸟大师,你们自己瞧,没打算向任何人隐瞒。他知道伊斯坦布尔所有细密画家中没有人赚得比他多。人们可以用我来衡量各位细密画家的才华,解决各种不必要的争端,这让我感到很骄傲。过去,当我们还没有养成到咖啡馆来的习惯、头脑还没有开化时,这些呆蠢的细密画家晚上总会争吵谁最有才华、谁最懂得色彩、谁画的树最好或谁是描绘云朵的专家,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每天晚上都会为这些事动手互殴,打得鼻青脸肿。现在既然由我来主持公道,画坊里一片甜美和谐,不仅如此,还带来了赫拉特前辈大师们才有的那种平静氛围。
  除了我的判断带来的和谐与平静,让我来给你们列举一下可以用我交换的各种东西:一个美丽年轻女奴的一只脚,大约是她整个人总价的五十分之一;一面滚着象牙边的高级胡桃木制理发师镜子;一个绘制精美的五斗柜,上面装饰着价值九十银币的旭日图形和银叶;一百二十个新鲜面包;一块三人墓地加三副棺材;一只银臂环;十分之一匹马;一个又老又肥的女奴的两条腿;一头小水牛;两个中国瓷盘;苏丹陛下画坊中波斯细密画家、大布里士人德尔维什·麦赫梅特及像他这样的大多数人一个月的薪水;一只优秀的猎鹰加笼子;十罐帕那约特葡萄酒;与以俊美闻名于世的少年玛赫穆特欲仙欲死一小时,还有其他许多举不胜举的机会。
  来此之前,我曾在一个穷鞋匠学徒的臭袜子里呆了十天。每天夜里,这落魄的家伙会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各种他可以用我买到的东西,一直念到睡着。他所念的这首诗的诗句,如摇篮曲那般甜美,向我证明了还没有钱不能进的洞。
  说到洞,这又提醒了我。如果我把来此之前发生在身上的一切全部复述一遍,将可以写好几大本书。我们之间不是陌生人,大家全是朋友,只要你们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只要鹳鸟先生不生气,那么我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发誓吗?
  那么好吧,我交代。我不是一枚由钱伯里塔什铸币厂铸造的真正22K奥斯曼金币。我是枚假币。他们在威尼斯用低含量的金子把我制造出来,带到这儿,当作一枚22K奥斯曼金币招摇撞骗。我对你们的体谅深表感激。
  根据我从威尼斯铸币厂得来的消息,这种事情已经持续了好多年。但在最近之前,威尼斯异教徒带到东方使用的劣质金币,都是他们在同一间铸币厂铸造的威尼斯币。我们这些轻信白纸黑字的奥斯曼人,毫不怀疑每块威尼斯币的黄金纯度,只看上面刻的字,没有留意它的含金量,于是这些假的威尼斯金币迅速充斥了整个伊斯坦布尔。后来,因为注意到含金量少、含铜量多的钱币比较硬,人们开始用牙咬来辨别钱币。譬如说,你欲火焚身,跑去找人见人爱的绝世美少年玛赫穆特,首先他会把钱币而不是别的东西放入柔软的嘴里咬一咬,宣布它是假的。结果这么一来,他只给你欲仙欲死的半小时,而不是整整一个小时。威尼斯异教徒一看,他们的伪币有这种不幸的结局,于是他们决定伪造奥斯曼金币,认为奥斯曼人是不会发现的。
  现在,请你们注意一下这么一种奇怪的事情:这些威尼斯异教徒画画的时候,好像不是在画一幅图,而是真正创造出他们笔下的物品。然而,铸钱的时候,他们却不做真的钱币,反而制造假的。
  我们被装进铁箱子里,上了船,摇来晃去地从威尼斯来到了伊斯坦布尔。我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兑币商的店铺,塞在店主人蒜臭冲天的嘴里。我们等了一会儿,一个头脑简单的农夫走进门,希望换开一个金币。这个无赖的兑币商大师,说你把它拿来我咬一下,看看你的金币是真的还是假的。于是他拿起农夫的金币,丢进了自己嘴里。
  当我们在他的嘴里相遇时,我发觉农夫的金币是一枚真正的奥斯曼苏丹币。他在蒜臭味中看见我说:“你只不过是个假的。”他说的没错,但是他高傲的姿态伤了我的自尊,于是我骗他:“老实说,老兄,你才是假的。”
  正当此时,农夫骄傲地坚持说:“我的金币怎么可能是假的?二十年前我就把它埋进了地底下,那个时候有这种缺德玩意儿吗?”
  我还在想结果会如何时,兑币商把我而不是农夫的金币从嘴里拿了出来。“把你的金币拿走吧,我才不要下贱的威尼斯异教徒的假钱。”他说,还斥责那农夫道,“你还有没有羞耻呀?”农夫也回应了几句,然后拿着我走了。听到其他兑币商说了同样的话之后,农夫的信心没了,因为含金量低用我只换得了九十个银币。从此,在不停地转手之间,我七年没完没了的冒险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容我骄傲地告诉你们,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伊斯坦布尔流浪,从钱包到钱包,从腰袋到口袋,是一枚有智慧的钱币。我最惨的噩梦是被装进一个罐子,埋在某座花园的石头下面好多年。我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但不知为什么,这种枯燥的时间都不是很长。许多得到我的人,特别是当他们发现我是假币时,都想尽快摆脱我。虽然如此,我还从来不曾碰到有谁警告过对方我是假的。但也有人没有察觉我是伪币,数了一百二十枚银币来交换我,结果发现自己上了当受了骗,就在痛苦与焦躁中捶胸顿足,直到瞒骗住了另一个人,才得以摆脱我。在这过程中,虽然他们自己也一再企图欺骗别人,但每一次都因为急躁和恼怒而失败,因而也只能不断地诅咒当初唬骗他的人“缺德”。
  在这最近的七年中,我在伊斯坦布尔被转手了五百六十次,没有一个家庭、商店、市场、市集、清真寺、教堂或犹太会堂没有进去过。当我四处流浪时,听过各种与我有关的谣言、传说、谎话,数量之多远超过了我的想像。人们不停地往我身上安各种名分:我是最有价值的东西;我是无情的;我是盲目的;甚至连我自己都爱上了钱;很遗憾,这个世界是建立在我之上的;我可以买所有的一切;我是肮脏的、低俗的、下贱的。那些知道我是伪币的人,甚至会更加生气地对我说些更为糟糕的话。当我真实的价值贬值时,隐含的价值反而升高了。不过,尽管有这些无情的隐义和无知的诽谤,我却看到绝大多数人是从心底里真正喜欢我。我想,在这个没有爱的年代,如此发自内心的甚至是洋溢在外的喜爱实在该让我们感到高兴。
  我一条街道一条街道、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走过伊斯坦布尔的每一个角落。我看过各种人,从犹太人到阿布哈兹人,从阿拉伯人到明格里亚人,我认识了每一个人的手。有一次我在一位埃迪尔奈传道士的钱包里,跟着他离开伊斯坦布尔前往玛尼沙。半路上,我们不巧遇到了劫匪。他们其中一人大叫:“要钱还是要命!”恐慌中,这位倒霉的传道士把我们藏进了他的屁眼。这个地方比喜欢吃大蒜的人的嘴巴还要臭、还要不舒服。然而很快一切就变得更糟糕了,因为强盗们没有喊“要钱还是要命”,而是大喊:“要贞操还是要命!”他们排成一列,一个一个轮流上他。我们被塞在那个小小的洞里所承受的痛苦,我就不跟你们提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离开伊斯坦布尔。
  我在伊斯坦布尔广受欢迎。年轻女孩们把我当作她们的梦中情人般亲吻;她们把我藏在丝绒钱包里,藏在枕头下、硕大的乳房间,以及她们的内衣里;她们甚至会在睡梦中抚摸我,看看我还在不在那儿。我曾经被收藏在公共澡堂的火炉边、在靴子里、在一间香喷喷麝香店的一只小瓶子瓶底,以及一个厨师拿来装扁豆的麻袋中的小暗袋里。我游遍伊斯坦布尔,被塞在骆驼皮做成的皮带里、埃及格子布裁制的外套内里、鞋子内里的厚布料间,以及五颜六色的灯笼裤的暗角落里。钟表匠大师佩特罗把我藏在一只老爷钟的秘密隔间里,一位希腊杂货商则直接把我塞进羊奶酪中。人们用厚布把我与珠宝、印章、钥匙一起包起来,收藏在烟囱里、火炉中、窗台下、粗茅草垫里、大立柜和箱子的暗格中。我知道有些父亲经常从餐桌上起身,过来看看我是否还呆在原位;有些女人莫名其妙地把我当糖果吸吮;小孩子闻着闻着就把我塞进鼻孔;而一条腿已经跨进棺材的老人们,如果一天不把我从羊皮钱包里拿出来看七次,就会辗转难眠。曾经一个有洁癖的切尔卡西亚女人,一整天下来打扫完屋子后,会把我们从钱包里拿出来,用一把木刷子刷洗我们。我记得有一个独眼兑币商,总是把我们一枚枚叠起来,搭成塔形;一位身上散发牵牛花香味的搬运工,常常和家人一起,像在观赏一片美景似地望着我们;还有那位已经离开人世的镀金师——不需要说出他的名字了——晚上没事会用我们排列出各种图案。我曾经搭乘红木小船旅行,还进出过苏丹的宫殿。我曾藏匿在赫拉特制造的书本里、在散发玫瑰香气的鞋跟里,以及驮鞍的盖布中。我看过成千上百只手:脏的、毛的、肥的、油的、抖的,还有老的。我身上沾染上了各种气味:鸦片窟的、蜡烛制造厂的、鲭花鱼干的,还有所有伊斯坦布尔的汗味。经历过这么多刺激和纷乱后,有一个卑贱的小偷在黑夜里割断了受害者的喉咙,把我扔进他的皮包。等他回到自己邪恶的屋子,朝我脸上吐了一口口水,怒骂道:“去死,全都是为了你。”我觉得好伤心,真希望自己马上消失不见。
  不过,如果我不存在的话,便没有人能够区别好画家与烂画家,这将造成细密画家间的彼此互相残杀。所以,我没有消失,而跳进一位最聪明、最天才的细密画家的钱包里,一路来到此地。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个比他还要厉害的画家,那么,你就想尽办法,把我抢到手吧。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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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棵树,而且我很寂寞,我在雨中哭泣。看在安拉的分上,听听我想说的话。喝点儿咖啡,不要犯困,睁大眼睛,就当我是精灵一样,听我给你们说说为什么我会如此寂寞。
  一、人们说我是被潦草地画在一张表面未涂胶的粗纸上的,是为在说书大师身后能有一幅树的图画挂着。的确如此。此刻,我身旁既没有其他修长的树,也没有草原上的七叶草,没有常用来比作撒旦和人的层层黑岩石形体,也没有天空中卷曲的中国式云朵。只有土地、天空、我和地平线。但我的故事比这要复杂得多。
  二、身为一棵树,我没有必要非得成为书的一部分。然而,身为一棵树的图画,我却不是某本书中的一页,这点让我感到有些不安。既然我不是要在书中展示着什么,那么我就想到,我的图画被挂在墙上,而异教徒和邪教徒之类的人将会跪倒在我面前拜我。别让艾尔祖鲁姆教长的信徒们听见,我偷偷地为这种念头自豪,之后就被深深的恐惧和羞惭吞没。
  三、我的寂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故事。本来我应该是某个故事的一部分,然而我却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那里飘落。让我来讲给你们听:
  像秋天的落叶般从我的故事中飘落的故事
  四十年前,波斯王塔赫玛斯普,这位奥斯曼帝国的大敌,也是全世界最喜欢绘画艺术的君王,随着年岁的衰老,失去了对美酒、音乐、诗歌,以及绘画的热爱;不仅如此,他还戒除了咖啡,结果他的脑袋自然也就停止了运转。成天阴沉着脸,疑心越来越重,为了远离奥斯曼军队,他甚至把帝国的首都从当时仍属于波斯领土的大布里士,迁移到了加兹温。晚年有一天,他被邪灵缠身,一阵精神错乱中,他祈求真主的宽恕,发誓一辈子再也不碰酒、漂亮男孩和绘画。这个事件明显地证明,丧失了对咖啡的品味之后,这位伟大的君主同时也丧失了他的神智。
  由于这个原因,许多天赋异禀的装订师、书法家、镀金师与细密画家们,二十年来曾在大布里士创造出世上最珍贵的经典著作,此时却全部作鸟兽散般地分散到了其他城市。马什哈德的总督易卜拉欣·密尔萨苏丹,塔赫玛斯普的侄儿及女婿,于是邀请到其中最优秀的几位来到他管辖的城市,把他们安置在他的细密画家工匠坊,要他们临摹帖木儿统治时期赫拉特城最伟大诗人扎米的七部叙事诗《七宝座》,并把它制作成一本有细密画的精致手抄本。对于这位聪明而可爱的侄儿,君王塔赫玛斯普原本就是又爱又嫉妒,也后悔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当他听说这本精致手抄本的时候,妒火中烧,愤怒地免除了侄儿马什哈德总督的职位,把他贬到卡因市;这样还不够,之后又把他贬到一个更小的城镇塞布齐瓦尔。马什哈德的书法家和插画家于是流落到别的城市、别的国家,投靠到别的苏丹和王子的手抄画坊里去了。
  然而,奇迹般地,易卜拉欣·密尔萨苏丹的精美书册并没有半途而废。原来,他手下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图书制作员。这个人骑着马,大老远跑到最优秀的镀金大师居住的设拉子;然后他再带着几张书页来到伊斯法罕,寻找最擅长书写奈斯塔力克体书法的书法家;接着他翻山越岭,一路来到布哈拉,请乌兹别克汗身边最伟大的绘画大师设计绘画结构,请他们描绘人像;之后,他南下赫拉特,委托一位半盲的老画师根据记忆画出了蜿蜒扭曲的藤蔓和枝叶;在赫拉特,他拜访另一位书法家,请他以金色的瑞卡体书法为图画中一扇门撰写了门楣;最后,他再度出发往南到卡因,向易卜拉欣·密尔萨苏丹展示自己长途跋涉六个月完成了一半的书页,以此获得了极大的赞赏。
  依照这种速度,这本书显然永远也做不完,明白了这一点后他们雇用了鞑靼快骑作为信差。除了准备让大师绘画和书写的手稿书页外,每一位快骑还携带一封信,详细描述要求艺术家们所做的内容。就这样,信差们带着手稿书页,穿越波斯、呼罗珊、乌兹别克领土,以及索格底亚那。信差的快马疾驰加速了书本的制作。有时,在一个下雪的夜晚,第五十九页和第一百六十二页,会在一间屋外狼嗥声依稀可闻的驼马店相遇。两位信差友善地交谈后,会发现彼此正参与同一本书的制作,于是他们把各自的书页从房里拿出来。彼此讨论手上这些书页,努力分辨它们究竟属于哪一个故事,又是故事的哪一部分。
  我原本应该属于这本现已完工了的手抄绘本中的一页,然而很遗憾,一个寒冷的冬夜,运送我的那位鞑靼快骑穿越一座崎岖的高山时,被埋伏的盗贼突袭。他们先是痛打可怜的鞑靼人一顿,然后这群无耻的盗贼将他洗劫一空,强奸并残酷地杀害了他。因此我也无从知晓自己原本究竟属于哪一页。我请求你们看看我,告诉我:不知道我本来是不是准备在梅吉农乔装成牧羊人去探视莱依拉的帐篷时,作为他的遮阴?还是本来准备隐没在黑夜里,象征一个绝望而没有信仰的人灵魂中的幽暗?我多么希望自己能为一对逃离全世界、横越大海、最后在一座鸟语花香的岛屿上得到安宁的情侣增添幸福的色彩!我多么希望,当亚历山大在征服印度的过程中,受到暑热以至鼻血不止而身亡时,自己能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为其遮阴。或者,一位父亲向儿子提供关于爱与生命的忠告时,我原本是用来象征他的力量和智慧的?啊,究竟我原本是要为哪一个故事增添意义及典雅呢?
  这群土匪杀死了信差,把我带在身边,鲁莽地揣着我穿越无数山脉及城市,其中一个偶尔也明白我的价值,对我细心呵护,就好像他知道一张树木的图画要比一棵真正的树更加赏心悦目似的。然而由于他不知道我属于哪一个故事,因而很快就厌倦了我。这个流氓揣着我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幸好他并没有像我所害怕的人那样,把我撕了乱丢,反而来到一家旅店,以一壶酒的价格把我卖给了一个细心的人。这位可怜的细心人,有时会在夜里就着烛光看着我哭泣。没多久,他就悲伤而亡,人们卖掉了他所有的物品。感谢说书大师买下了我,让我大老远地来到了伊斯坦布尔。如今,我万分快乐,今晚能够在这里和你们这些奥斯曼苏丹手下天赋异禀、目光如鹰、意志坚定、下笔精巧、心思细腻的细密画家及书法家们在一起,我感到十分荣幸。看在上天的分上,我乞求你们别相信别人的瞎扯,说我是某个细密画大师为了墙上能有幅画挂而随便在粗纸上乱涂的。
  但再听听看,还有些什么样的谎言、什么样的诽谤和什么样的大胆玩笑!你们大概还记得,昨天晚上我的主人在这面墙上挂了一张狗的图画,讲述了这只禽兽的冒险故事;同时他还说了关于艾尔祖鲁姆的胡斯莱特教长的故事!是这样的,尊敬的努斯莱特教长的信徒们完全误解了这个故事,他们以为我们的言论冒犯了他。我们怎么可能说这位伟大的传道士、尊贵的大人身世可疑呢?真主责罚!我们怎么可能有这种念头?他们可真能搬弄是非,这是多么大胆的玩笑呀!事实上,他们把艾尔祖鲁姆的努斯莱特听成了艾尔祖鲁姆的胡斯莱特了。所以,接下来让我告诉你们“锡瓦斯的斗鸡眼奈德莱特教长与树”的故事。
  除了公开斥责追求漂亮男孩和绘画艺术,锡瓦斯的斗鸡眼奈德莱特教长坚持咖啡是魔鬼的产物,喝咖啡的人全都要下地狱。喂,锡瓦斯人,难道你忘了我这根粗大的枝条是怎么弯曲的吗?我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得发誓不告诉别人,因为安拉会保佑你们不听信诽谤的。一天早晨,我醒来一看,哇塞,一个个儿有清真寺宣礼塔那么高、手像狮子爪一样的庞大的家伙,带着之前提到的那位教长一起,爬到我这棵树上,躲在我茂盛的树叶下;接着,原谅我的用词,他们就像发情的狗一样搞了起来。当这个庞然大物,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撒旦,在干我们这位的时候,一边温柔地亲吻他迷人的耳朵,一边对之细语:“咖啡是罪,咖啡是恶……”因此,那些相信咖啡带来不良影响的人们,相信的不是我们正统宗教的戒律,而是撒旦本人。
  最后,我要提一下法兰克画家,如此一来,如果你们之中有些堕落的人一心想和他们一样的话,希望你们留意我的警告,改变想法。是的,这些法兰克画家用惊人的技巧描绘君王、神甫、绅士甚至女人的脸孔,使你看过这样的一张肖像之后,能够在街上指认出画中的人。本来他们的妻子就可以随便在街上游荡,所以,其余的你们自己去想吧。但好像这还不够似的,他们更加的变本加厉。我指的不是拉皮条这种事,而是绘画……
  一位伟大的法兰克大画师与另一位伟大的法兰克大画师,一起走过一片法兰克草原,谈论着技巧和艺术。他们走着、走着,看到前方有一座森林,其中技艺更为纯熟的一位告诉另一位:“新风格的绘画需要这样一种才能,当你画了这座森林中的一棵树后,看过画的人来到这里,若他愿意的话,便可从所有树木里准确无误地找出那一棵树。”
  感谢安拉,我,你们见到的这幅可怜的树画,好在不是根据这种企图画出来的。这么说不是害怕如果我是如此被画出来的话,伊斯坦布尔所有的狗都会以为我是一棵真的树,跑来往我身上撒尿,而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一棵树本身,而想成为它的意义。

我的名字叫红 我,谢库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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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为什么黑骑着白马从对面经过时,我会站在窗前?为什么我会在那一刻刚好凭直觉打开了百叶窗,并从积雪覆盖的石榴树枝后,望了他那么久?我没办法准确地告诉你们。是我通过哈莉叶告诉了艾斯特,因此,我当然很清楚黑会经过那条路。在此同时,我独自走上有壁柜的那个房间,检查箱子里的床单,房间的窗子正对石榴树,恰巧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激动地使尽全力推开了百叶窗,阳光流泻一室:站在窗口,虽然有点晃眼,但我与黑四目相对,这是何等美妙。
  他长大了,也更成熟了,褪去了年轻时生涩的瘦小模样,如今成了一个潇洒的男人。听着,谢库瑞,我的心这么告诉我,他不但外表英俊,看进他的眼里,会发现他拥有一颗孩童的心,纯真孤独:嫁给他。然而,我却给了他一封意思完全相反的信。
  尽管他年纪比我大十二岁,但在我十二岁时,却比他成熟得多。那个时候,不像一般男人会笔挺地站在我面前,大声宣布他要做这或做那,要跳过这里或要爬上那里;相反的,他只是埋首于眼前的书本或图画中,好像凡事都让他不自在似的躲了起来。到最后,他也爱上了我。他画了一幅画表达了他的爱意。那时我们两个都长大了。当我到了十二岁时,感觉到黑无法再直视我的眼睛,好像很害怕我会发现他已爱上了我。“将那把象牙柄刀子拿给我。”比如,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会望着刀子而不是我。再比如,如果我问他:“你想喝杯樱桃蛋奶吗?”他都不敢像我们嘴里塞满食物时会做的那样,以一个甜美的微笑、一个面部表情来表示愿意;相反的,他会像对耳背的人说话一样扯开喉咙大叫:“好。”因为他害怕,不敢看我的脸。当时,我是美丽绝伦的少女,任何一个男人,就算隔得远远的,或者透过拉开的帘幕或微启的门,甚至隔着我脸上层层的头纱,只要瞥一眼,都会立刻迷恋上我。我不是自夸,只是解释给你们听,让你们能明白我的故事,并因此更能分担我的悲伤。
  胡斯莱夫与席琳这段家喻户晓的故事中,有一个场景我和黑曾详尽地讨论过。胡斯莱夫的朋友夏波,一心想撮合胡斯莱夫与席琳。有一天,席琳与宫廷里的女伴们一同出游乡间时,夏波偷偷地在她们坐下休息的林子里,悬挂了一幅胡斯莱夫的画像。在美丽的花园里,看见挂在树上的英俊的胡斯莱夫的画像,席琳立刻坠入了情网。许多绘画都描绘出了这个瞬间,这个细密画家们所称的“场景”,刻画出了席琳仰头凝望胡斯莱夫的相貌时,脸上惊喜与爱慕的神情。当黑与我父亲一起工作时,见过这幅画许多次,也曾经看着原画比照临摹过一两次,画得和原画一模一样。爱上我之后,他为自己又临摹了一幅,但是在胡斯莱夫与席琳的位置上,却画下了自己和我——黑与谢库瑞。如果人物下方没有加上名字标示,只有我才认得出画中的男人与少女是谁,因为我们偶尔开玩笑闹着玩的时候,他会以同样的方式和颜色画我们:我一身蓝衣,他一身红色。好像怕这样还不够似的,他还在胡斯莱夫与席琳的画像下方写下了我们的名字。他把画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然后跑掉了。我还记得他从旁偷看了我见到这幅作品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非常清楚自己无法像席琳那样爱他,于是佯装不知情。夏天,为了驱散炎热,我们喝着冰凉的酸樱桃蛋奶,里头加入了听说是远从冰雪覆盖的乌鲁山运来的冰块。就在这样的一个夏日夜晚,在黑回家之后我告诉父亲,黑向我示爱。当时,黑刚从宗教学校毕业,在远郊教书;同时,更多像是基于我父亲的坚持而非他自己的意愿,黑正试图在位高权贵的纳依姆帕夏那儿谋求职位。但在我父亲看来,黑太不上心了。父亲整天为他发愁,想让黑到纳依姆帕夏手下谋个一官半职,至少从一个书记员开始做起,但父亲抱怨说他自己显然不够努力,也就是说,黑尽做些没脑子的事。当天晚上,听见我提及黑和我的事后,父亲宣布:“没想到他把眼光放得更高,这个穷外甥。”接着,不顾我母亲在场,他又说:“没想到他比我们想像的要精明得多。”
  我伤心地忆起接下来几天父亲的作为,我如何避开黑,他又如何不再来我们家,甚至都不来我们街区,不过我不打算解释太多,不然你们会讨厌我和父亲。请你们相信,我们别无选择。在这种情况下,理智的人会立刻明白,无望的爱情怎么样都是绝望,他们会在明白了心中那条非理性的界线后,快刀斩乱麻,礼貌地宣布:“他们认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们也是这么做的。我母亲也说过好多次:“至少别伤了这男孩的心。”母亲称之为“男孩”的黑,当时二十四岁,而我只有他的一半年纪。由于父亲把黑的示爱看作是一个无礼的举动,因此他可能有意没有满足母亲的愿望。
  当我们听说他离开伊斯坦布尔的消息时,尽管还没有全然忘记他,但我们已不再去想他了。因为许多年来,我们都没有再从任何城市听说他的任何消息,我心想可以留下他画给我的图画,作为我们童年的回忆及童年伙伴的信物。为了不让父亲与我后来的军人丈夫发现这幅画,惹得他们生气或嫉妒,我仔细涂掉人物下方的名字“谢库瑞”与“黑”,让它们看起来好像有人不小心在上面滴上了父亲的哈桑帕夏墨水,意外发生后再刻意画成花朵掩饰。既然今天我已经把这幅画还给他,你们之中那些因为我在窗口向他现身而看不起我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许会重新考虑考虑。
  十二年之后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在窗口多呆了一会儿,沐浴在晚霞的深红余晖中,虔敬地望着花园在这种光芒中逐渐变成浅红色,继而再变成橘红色,直到傍晚的寒意把我唤醒。外头没有风。如果街上有人经过,或者我父亲,他们看见我站在敞开的窗口会说些什么,我不在乎。梅丝茹,齐威尔帕夏的女儿,每星期都和我兴高采烈地到澡堂去洗一次澡,她总是不停地笑,不停地乐,总会挑一些最不恰当的时机说些最吓人的话。有一次她告诉我,一个人永远无法彻底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常常这么想的:有时候我会随口说些什么,一开口才发觉自己想他了,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又使劲地认为自己没有去想他。
  我不想对你们隐瞒我曾经一个一个地偷窥过父亲邀请至家中的细密画家们。当他们当中可怜的高雅先生像我不幸的丈夫一样失踪之后,我觉得很难过。他是那些画家们当中最丑,也是最死气沉沉的一位。
  我掩上百叶窗,走出房间,下楼来到了厨房。
  “母亲,谢夫盖没听你的话,”奥尔罕说,“刚刚黑到马厩牵马的时候,谢夫盖溜出厨房,跑到门洞后面偷看了他。”
  “又怎样!”谢夫盖说,手里拿着杵,“妈妈也从壁柜的洞里偷看他。”
  “哈莉叶,”我说,“晚上给他们煎几片杏仁糊甜面包,少放点油。”
  奥尔罕开心地跳上跳下,谢夫盖则默不作声。然而当我转身上楼时,他们两个却赶上我,兴奋地尖叫着、推挤着从我身边过去。“慢一点,慢一点。”我笑着说,“两个小捣蛋。”我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瘦小的背。
  夜晚降临时,与孩子们一起呆在家里,多美好呀!父亲已经安静地埋首于书中了。
  “你的客人走了,”我说,“我希望他没有太烦你?”
  “恰巧相反,”他说,“他让我很开心,他像以前一样非常尊敬他的姨父。”
  “那很好。”
  “但如今他也很小心谨慎。”
  他这么说,与其是想观察我的反应,还不如说是用轻视黑的口气来结束这个话题。若是在别的时候,我一定会反唇相讥,可是此时,我感觉他还骑着白马在走,想起他,我微微一颤。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稍晚我发现,在有壁柜的房间里,我紧紧搂着奥尔罕。谢夫盖也加入了我们,他们两个推挤了一会儿,原以为他们俩又打了起来,结果我们全部滚到了地板上。我像爱抚小狗一样摸着他们,亲了亲他们的后脖和头发,把他们紧搂胸前,感觉他们的重量压在了我的乳房上。
  “啊哟,”我说,“你们的头发臭死了。明天你们跟哈莉叶去澡堂。”
  “我再也不要跟哈莉叶去澡堂了。”谢夫盖说。
  “你长得很大了吗?”我说。
  “妈妈,你为什么要穿那件漂亮的紫色衬衣?”谢夫盖问。
  我走进里面的房间,脱下紫色上衣,换上平日穿的旧绿衬衣。换衣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冷,微微发抖,但能感觉到我的皮肤灼烫,身体精力旺盛,充满活力。我本来在脸颊上涂了一点红粉,刚刚和孩子们滚来滚去时大概抹坏了,但我啐了一口,用手心把颊上的红晕抹匀。你们知道吗,我的亲戚,澡堂里我所见到的女人,以及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说我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不像二十四岁、有两个小孩、年华已逝的少妇。别怀疑她们,千万相信她们,明白吗?不然我就不讲下去了。
  我对你们说话,你们可别惊讶。好多年来,我寻遍父亲书籍中的图画,寻找女人和佳丽的画像。她们确实存在,不过数量很少,仅零星散布,而且总是一脸害羞、腼腆,总是低着头,至多像在道歉似的互相凝视。她们从不曾像男人、士兵或君主那样昂着头、挺直身子看着世界。只有在草草绘制的廉价书本中,由于画家的不小心,有些女人的眼睛才不会看着地面或是画中的某样东西,也不会看着一杯酒或是看着恋人,而是直接朝向读者。我一直很好奇她们所看的那个读者究竟是谁。
  一想到那些两百年前帖木儿时代制作的书籍,一想到那些好奇的邪教徒们心甘情愿花费黄金买下并大老远运回自己国家的那些书,我就兴奋得发抖:或许有一天,某个遥远国度的人们,也会听到我的故事。难道这不就是人们渴望自己被刻画在书页中的原因吗?难道不就是为了这种喜悦,才使苏丹与大臣们乐意提供一袋袋黄金,请人写下他们的历史?当感觉到这种喜悦时,我也想和那些美丽的女人一样,一只眼睛看着书中的世界,一只眼睛望向外面的世界,我也极想和你们这些天晓得从哪个遥远时空欣赏着我的人们说话。我是个迷人而聪明的女子,也很喜欢被你们欣赏。如果偶尔不小心撒了一两个小谎,也只是为了不让你们在我身上得出错误的结论。
  你们大概已经注意到,父亲非常疼爱我。在我之前他有三个儿子,但真主把他们一个个从身边带走,只留下了我这个女儿。父亲对我百般呵护,但我却没有嫁给一个他挑选的男人,而是嫁给了一位我遇见继而喜欢上的土耳其骑兵。如果留给父亲选择,我的丈夫将不仅是最伟大的学者、对绘画与艺术极具鉴赏力、有权有势,而且会像《古兰经》里富有贵族的代表卡伦一样富裕。这种男人,就算在父亲的书里也找不到半点踪影,真要是非这种男人不嫁,那我想必注定一辈子就呆在家里了。我丈夫的英俊众所周知,透过媒人的介绍,他找到机会,在我从澡堂回家的路上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的眼睛充满着爱的火焰,我立刻就爱上了他。他有一头黑发、白晳的皮肤、绿色的眼睛及强壮的臂膀:不过他却像一个睡着了的小孩一样安静而无邪。尽管他在家中如女人般温柔而文静,但是,至少我自己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血腥的气息,或许那是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战场上杀人和掠夺战利品。起先父亲觉得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士兵,所以不愿意把我嫁给他,我以死相逼,父亲才同意了。这个男人由于他在接连的战役中表现出过人的勇敢而获得了一块价值一万银币的领地,从此以后大家都很羡慕我们。
  四年前,一场和萨法维的战役结束后,他没有随部队一块儿回来,一开始我并不担心。因为随着参加的战斗越来越多,他变得愈来愈精明老练,知道如何为自己制造机会,掠夺更好的战利品带回家,争取更大的领地,为自己的部队招募更多的士兵。有些目击者说,与部队分散后,他便带着自己的士兵逃入了山里。最初,我一直想着他就要回来了;然而两年后,我慢慢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原来整个伊斯坦布尔有那么多的女人和我一样,丈夫出外打仗都失踪了,这时,我才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夜里,躺在我们的床上,我们这些女人只能紧紧搂着孩子一块儿哭。为了不让孩子们哭,我对他们说一些充满希望的谎言,比如某某人证明说他们的父亲在春天来临前就会回家。之后我的谎言由他们的嘴里说给别人听,再在别人的嘴里越说越走样,最后作为好消息又说回给我听时,我反而变成了第一个相信的人。
  原先我们与丈夫那温和善良、从没过过好日子的阿巴扎老父亲,以及那同样有着绿眼睛的弟弟一起,住在查社卡普一套租来的房子里。家中的顶梁柱我丈夫失踪后,我们便陷入困境。我公公原本是做镜子的,但大儿子从军赚钱后便中断了,如今这么大岁数又重操旧业。哈桑,丈夫的单身汉弟弟,在海关工作,随着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多,开始计划争夺“一家之主”的地位。某个冬天,因为害怕付不出房租,他们匆匆忙忙把负责家务杂工的女奴带去奴隶市场卖了,从此要我接手厨房的活儿、洗衣服,甚至还要我上市集采买。我没有抗议,没有说:“我是干这种活的女人吗?”我咽下自尊,干起了所有的活。然而,如今当小叔子哈桑夜里不再有女奴可以带进房后,他开始试图闯进我的房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当然可以马上回到父亲的家里,但是根据伊斯兰教法官所言,我丈夫在法律上仍然活着,如果我激怒了夫家的人,他们不仅可以逼迫我和孩子回到丈夫家中,甚至会让我与留住我不放的父亲受到处罚,以此来侮辱我们。说实话,我其实可以和哈桑上床睡觉,因为我发觉他比我丈夫更人性、更理智,当然他还深爱着我。但是,如果我想都不想就这么做的话,到头来很可能我不是当他的妻子,真主保佑,而是变成他的奴隶。因为,他们害怕我要求取得我的那一份遗产,甚至有可能抛弃他们,带着孩子回我父亲家,所以他们也不太愿意请法官裁定我丈夫的死亡。如果在法官眼中,我的丈夫没有死,那么我自然不能嫁给哈桑,也不能嫁给别人,这样我就被牢牢地绑在了这个家里。因此,在他们看来,我丈夫的失踪以及就这样持续下去的不清不楚的关系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在给他们做家务,从煮饭到洗衣服什么都做;不但如此,其中一个人还疯狂地爱着我。
  对于公公和哈桑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嫁给哈桑,但要这么做首先必须要找好证明人,然后再去说服法官。这样一来,如果失踪丈夫的血亲,他的父亲及弟弟,接受了他的死亡,也没有任何人会反对关于他死亡的宣告,还有如果,只需要花几个银币给证人作证在战场上看见了他的尸首,那么法官也会认定这一事实。只不过,最大的问题是我要让哈桑相信,一旦成了寡妇,我不会离开这个家,不会要求我的遗产继承权,或是向他要一笔钱才肯嫁给他;更重要的是要让他相信我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我自然知道如果想在这点上取得他的信任,必须以一种令他信服的态度与他同床,如此一来他才能确定我是真的把自己给了他,不是为了取得他的同意与丈夫离婚,而是因为我诚挚地爱着他。
  只要些许努力,我的确可能爱上哈桑。他比我失踪的丈夫小八岁,丈夫在家时,哈桑就像我的小弟弟,而我也一直以这样的情感疼爱他。我喜欢他质朴但又有激情的样子,喜欢他爱陪孩子们玩耍的态度,也喜欢他有时望着我的饥渴神情,仿佛他是个快要渴死的人,而我则是一杯冰凉的酸樱桃蛋奶。但我也明白得强迫自己才可能爱上这样一个不但叫我洗衣服、也不在乎要我像个女奴或奴隶般上市场买东西的男人。那些日子,我常常回到父亲的家中,盯着锅碗瓢盆泪流满面;深夜里,我和孩子们总是挤在一起,相拥而眠。那段时间,哈桑也不曾给我机会改变心意。由于他不相信我会爱上他,不相信我们婚姻的必要前提将会不证自明,一点自信都没有,因而总是采取一些错误的举动。他试过围堵我、吻我和调戏我。他说我的丈夫永远不会再回来,还说他会杀了我。他恐吓我,哭得像个婴儿。他又急又慌,从不给时间来培养传说中描述的那种真实、高贵的爱情。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他。
  一天夜里,当我与孩子们在房里熟睡时,他试图强行打开我的房门。我立刻起身,不顾是否会吓到孩子,扯开喉咙放声尖叫,大喊家里闯入了可怕的邪灵。我吵醒了公公,我所谓的对邪灵的恐惧和惊叫声使得仍处于兴奋当中的哈桑在他父亲面前狼狈不堪。在我假装的哀号和颠三倒四的有关邪灵的话语间,这个有头脑的老人羞惭地发现眼前可怕的事实:他的儿子喝醉了,竟然想要哥哥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我说天亮之前不敢闭眼睡觉,要守在门口,保护我的孩子不受“邪灵”伤害。对此公公没有回答。早上,我向他们宣布将带我的孩子回父亲家住一阵子,照顾生病的父亲;这个时候,哈桑才接受了他的失败。我返回父亲家,随身带走几件物品,作为婚姻生活的纪念:一只丈夫没有卖掉的从匈牙利带回来的闹钟,一根用最剽悍的阿拉伯骏马的筋腱制成的鞭子,一副大布里士出产的象牙棋,里面的棋子常被孩子们拿来玩战争游戏,以及我吵了多少回才没有被卖掉的银烛台,这是那吉瓦战役的战利品。
  正如我所预料,搬离失踪丈夫的家,使得哈桑偏执而粗暴的爱情转化为绝望但又令人敬佩的一团火。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不会支持他,因此与其恐吓我,他转而寻求我的怜悯,寄给我一封封情书,在信纸的角落画上失恋的鸟儿、泪眼汪汪的狮子与哀伤的羚羊。我不打算对你们隐瞒,最近我重新开始阅读这些信件。如果这些信不是他拜托某个画家朋友所画,也不是拜托某个诗人朋友所写的话,那么哈桑还是有很丰富的想像力的,而当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时,我从来就不曾察觉到这一点。最近的一封信中,哈桑发誓他会赚很多钱,绝不再让我成为家务活的奴隶。发现他贴心、敬重、幽默的口吻,加上孩子们无休无止的争吵和哀求,以及父亲的抱怨,使得我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而正因为如此我才打开了那扇百叶窗,就像是为了向世界吐出一口闷气。
  趁哈莉叶还没有准备好餐桌,我用最高级的阿拉伯椰枣花给父亲调制了一杯苦酒,在里面掺入一匙蜂蜜和几滴柠檬汁,接着安静地来到父亲跟前,他正在阅读《灵魂之书》。我像个幽灵,静悄悄不让人察觉地把酒放到了他的面前,他喜欢这样。
  “下雪了吗?”他问,声音如此微弱而忧伤。当下我就明白,这将是可怜的父亲最后一次看见雪。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艾斯特

----------------------------我是艾斯特----------------------------
  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很想知道究竟谢库瑞在我交给黑的信中写了些什么。由于我自己也挺好奇的,所以去了解了所有的一切。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就假装自己在把故事往前面翻过几页,让我告诉你们在我送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傍晚的夜色愈来愈重,我已经回家休息了。我和丈夫奈辛坐在金角湾口一个小犹太区的家里,两个老人家又吹又呼地把木柴塞进火炉,想把屋子弄暖和一点。别看我现在说我自己“老”,只要我把我的货品——有便宜的也有贵的,都是小姐、太太们抗拒不了的东西,戒指啦、耳环、项链和小玩意儿——塞进一叠叠折好的丝手帕、手套、床单和一捆葡萄牙船只运来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布料里,抄起布包,就能在伊斯坦布尔到处走,没有一条街道我没走过。没有我不曾挨家挨户送过的信,没有我不曾挨家挨户传过的话,伊斯坦布尔有一半的姑娘都是我做的媒,不过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夸我自己。我刚刚说到,我们正在家里坐着,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啪啪”敲门。我走上前打开门,只见哈莉叶,那个愚蠢的女奴,站在面前。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我也看不出是因为外头冷还是因为心情激动,反正她一边发抖一边解释着谢库瑞的意思。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封信是给哈桑的,因而吃了一惊。你们知道漂亮的谢库瑞不是有个跑去打仗就没再回来的丈夫吗——依我看,那个不幸的人早就已经被砍死了。就是那个一去不回的军人丈夫有一个气急败坏的弟弟,名叫哈桑。但我明白了谢库瑞的信不是给哈桑的,而是给另一个人的。信里写些什么?艾斯特好奇得快疯了,还好到最后,我终于成功地看到内容。
  可是,唉呀,我跟你们也没那么熟。老实说,我突然觉得很丢脸。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怎么读到信的,也许你们会觉得我的好奇心可耻,会瞧不起我,但你们自己至少也有着理发师一样的好奇心,难道不是吗?我只打算告诉你们他们给我读信的时候我所听到的内容。可爱的谢库瑞信上是这么写的:
  
  黑先生:由于你与我父亲的亲近关系,使得你来我家拜访。但别期待我会给你什么暗示。自从你离去后发生了许多事,我嫁了人,生了两个健壮活泼的儿子。其中一个叫奥尔罕,他刚刚才去过画室,你已经见过他了。四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丈夫归来,不曾有过其他的想法。与两个孩子及年迈的父亲住在一起,我或许会感到寂寞、绝望和软弱,也许需要一个男人的力量与保护,但谁也别以为这就有机会了。因此,你别再来敲我家的门了。过去你曾经使我困窘难堪,那时候,为了想让父亲觉得我是清白的,我得遭受多大的痛苦!随信我把当年你还是一个理智不足的冲动青年时画给我的图画,一并归还。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你心存任何幻想,或曲解任何暗示。以为人观赏一幅图画就会坠入情网,这是假的。你最好不要再踏进我们家的大门。
  
  我可怜的谢库瑞,你又不是个男人,也不是个绅士,更不是个帕夏,你怎么可能在信上盖上你的华丽封印呢!信纸下方,她签上了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看起来像只弱小、胆怯的小鸟儿,仅此而已。
  我说到“封印”,你们可能猜想,我是怎么把这些蜡印封住的信件打开又密封上。事实上,这些信件根本没有封起来。“那艾斯特是个不识字的犹太人,”我亲爱的谢库瑞这么想,“她绝对看不懂我写的字。”没错,我看不懂你们写的字,可是我可以找别人念给我听。至于你们的信,我自己可以轻易“读”懂。听糊涂了吧?
  我这么说吧,这样就算你们之中最笨的人也能听得懂:
  一封信不只是靠字来说出想要说的话。信就好像一本书,可以用闻、摸和摆弄来读它。所以,聪明的人会说:“看一看这封信都说些什么!”愚笨的人则说:“看一看都写了些什么!”读信的关键不是看字,而是要看信的全部。现在,我们听听谢库瑞还说了些什么:
  一、她说,虽然我偷偷送出这封信,通过艾斯特送了这封信,尽管她把送信看成是一项活计和一种习惯,但我并不是为了增加更多的神秘感。
  二、把信折得像一块法国小饼干,暗示着它的秘密和神秘,没错。但信并没有密封,而且旁边还有一张大大的图画,目的是要做得好像是要对别人保守住我们的秘密似的。这种做法,比较适合求爱信而非拒爱信。
  三、不只这样,信纸上的香味更肯定了这种解读。香味淡得让人捉摸不定(她故意在信上洒的香水吗?)却又诱惑得让人不得不在乎(这是玫瑰花油的香味,还是她手里的幽香?)。这样一股淡香,都已经引得帮我读信的可怜男人神魂颠倒了,想必对黑也有同样的效果。
  四、虽然我,艾斯特,不会读也不会写,但我知道一点:尽管笔迹流动的样子似乎在说:“唉呀,我很匆忙,我没有很认真或很小心地写这封信。”可是这些字母,仿佛在温柔微风中优美地起舞,从中透露出完全相反的信息。尽管她提到奥尔罕时写了“刚刚”,暗示这封信正是在那个时刻写下的,但很显然她打过草稿,因为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一种细心。
  五、附在信里的图画,描绘的是美丽的席琳凝视着英俊的胡斯莱夫画像而坠入情网,这个故事就连我这个犹太人艾斯特,也很熟悉。全伊斯坦布尔所有的思春姑娘都迷恋这个故事,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寄一张关于这个故事的图画。
  你们这些幸运的识字者,一定常碰到这种事:一个不识字的人求你帮忙读一封她收到的情书。尽管被你知道最隐秘的私事会让信的主人十分难堪,然而由于信的内容实在太惊奇、刺激且教人心神不宁,在扭扭捏捏中,她会拜托你再读一次。你再读一遍,到最后,你把那封信读了又读,结果你们两个都能背下来了。不用多久,她会把信抓在手里,问你:“他是在这里写了那段话吗?”或“他这里是说这个吗?”等你指出正确的位置,她会凝视着那里的字母,虽然还是看不懂,但她凝望弯曲的笔迹时会任由眼泪滴到信纸上,有时候我会感动到忘记自己不会读也不会写,只想冲动地抱住那些不识字的姑娘。
  但是也有一些实在很可恶的读信人,希望你们不要变成像他们一样:等到姑娘把信拿回自己手里,触摸着它,渴望看看信上在哪里讲了什么话,那些畜生会对她说:“你想要干吗?你又不识字,你还想看什么?”有些人甚至不归还信件,从此把它当成好像自己的东西。有时候,去跟他们吵着闹着把信要回来的事儿就落到我艾斯特身上。我,艾斯特,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只要喜欢你们,我也会帮你们忙的。

我的名字叫红 我的名字叫黑

----------------------------我的名字叫黑----------------------------
  当我第一眼见到她的孩子时,立刻明白自己多年来记错了谢库瑞的脸的哪些地方。她的脸和奥尔罕一样瘦长,不过下巴比我记忆中的尖一点。因此,我恋人的嘴也必定比我想像中的要小而窄。这十二年来,这是你的城市,那是我的城市,如此这般地闯荡之时,我总会主观地把谢库瑞的嘴想像得大一些,总想像她的唇要更为齐整、更为丰润,让人无法抗拒,就如同一颗闪亮、饱满的樱桃。
  如果我身边有一张以威尼斯大师手法绘成的谢库瑞的肖像,那么我就一定不会在十二年的旅途中因为忘记了被我抛在身后的恋人的脸庞而感觉自己没有归宿。因为,只要爱人的面容仍铭刻于心,世界就还是你的家。
  遇见谢库瑞的儿子,跟他说话,看着他仰起的脸如此靠近,亲吻他,不禁激起我内心一种只有不幸的人、杀人犯、罪人们才有的躁动不安。一个声音从心里对我说:“快,现在就去见她。”
  有一阵子,我想什么话也不说就从姨父身边走开,推开宽敞前厅里的每一扇门——我用眼角余光数了数,共五扇黑色的门,其中一扇是楼梯门——直到找到谢库瑞为止。然而,我之所以与我的恋人分离十二年,正是因为当年我鲁莽地表露心迹。我悄悄地等待着,一边听我姨父说话,一边看曾被谢库瑞触摸过的物品,以及那一只不知被她坐过多少次的坐垫。
  他告诉我,苏丹希望这本书在穆罕默德出走麦地那千年纪念之前完成。世界的保护者苏丹陛下,希望在穆斯林历的第一千年时展示他与他的王国可以像法兰克人一样运用他们的风格。由于他同时也安排了庆典叙事诗的编纂,苏丹特别准允这些极为忙碌的细密画师们,无需呆在拥挤的画坊,可以呆在自己的家中安静工作。当然,他也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定期暗中拜访我的姨父。
  “你会见到画坊总监奥斯曼大师,”我的姨父说,“有些人说他已经瞎了,有些人说他年老发昏。我认为他既盲又老。”
  尽管我的姨父没有绘画大师的地位,也谈不上艺术专精,但他却获得苏丹的许可及鼓励来监督制作一本手抄绘本。这自然就使得他与年老的奥斯曼大师关系紧张。
  沉浸于过往的童年时光,我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在屋里的家具和物品中漫游。事隔十二年,我依然记得铺在地上的蓝色库拉地毯、铜制宽口水罐、咖啡壶及拖盘,还有远从中国经由葡萄牙跋涉而来的精巧咖啡杯,已故的姨母每每提到它们便骄傲不已。这些家居用品,例如放在边上镶嵌有珍珠母贝的书桌、墙上的包头巾架、一触摸便忆起其柔软的红色丝绒枕头,都是来自阿克萨拉依的旧居,我在那间屋子里与谢库瑞度过了我的童年。当年经历的幸福绘画岁月里,仍有些东西保留在这些物品中。
  绘画和快乐。我希望那些认真留意我的故事及命运的亲爱读者们,牢记这两件事,因为它们是我的世界之泉源。曾经,在这里,在书籍、画笔及图画之间,我过得很快乐。接着,我坠入情网,被逐出这个天堂。在感情遭到放逐的那些岁月里,我时常想,我之所以能够乐观地接受生命与世界,完全有赖于谢库瑞与自己对她的痴情。幼稚的天真,使我坚信自己的爱将获得回报;因而我非常乐观,并以乐观的态度来接受这个世界,把它看成是一个美好的地方。是的,我便是以同样乐观的态度投入书籍,并爱上了它们,爱上了姨父当时要求我阅读的功课,爱上了我宗教学校的课程,爱上了我的彩绘和插画。然而,如同我那充满阳光与欢乐、最为丰沛的前半段学习时光要归功于我对谢库瑞的爱,毁灭我后半段学习时光的黑暗智慧,也就归之于遭到拒绝:冰冷的夜晚里,想要随着商队旅舍火炉里逐渐熄灭的火花一起消失;一夜盲目冲动的狂欢后,常常梦见与身旁躺着的女人一起坠入偏僻的深渊;想着“我只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家伙”。——这一切都是拜谢库瑞所赐。
  “你知不知道,”过了很久姨父说,“人死后,我们的灵魂可以遇见熟睡在床上的世间男女的心灵。”
  “不,我不知道。”
  “我们死后会经历漫长的旅程,所以我并不怕死亡。我害怕的是死前无法完成苏丹陛下的书。”
  我一部分的脑子在想着自己比姨父更为强壮、更为理智而可信赖;另一部分的脑子却只是想着,眼前的这个人十二年前不许女儿与我结婚,而来看他之前,我花了多少钱购置身上的长衫,还想着一会儿下楼后我就要从马厩里牵出配有银质马辔和手工打造的马鞍的马匹骑上。
  我告诉他,拜访过各个细密画家后,会向他报告我所了解的一切。我吻了他的手,走下楼梯,来到庭院,感觉雪花冰冷地落在身上,我承认自己如今既不是个孩子也不是老人:透过我的皮肤,我愉快地感觉着这个世界。关上马厩大门时,吹来了一阵风。我拉起马辔,领着马儿跨过石头步道,正要往庭院走,我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战:我明白了它强壮而青筋粗大的腿、它的烦躁以及它的固执和我自己的完全一样。走上街道后,正要一下子跳上坐骑,像传说中的骑士般隐入窄小街巷,永不回头时,忽然有一个壮硕的犹太女人,一身粉红衣衫,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叫住了我。她是那么的又大又宽,如同一个雕花衣柜,但却灵活、有生气,甚至有点卖弄风骚。
  “我的小伙子,我年轻的英雄,你果真像大家讲的一样,俊俏得很。”她说,“你结婚了吗?或者是个单身汉?你愿不愿意给你的情人向伊斯坦布尔首屈一指的高级布贩艾斯特买条丝手帕?”
  “不了。”
  “一条红色的阿特拉斯绸腰带?”
  “不了。”
  “别那样一直‘不了,不了’地对我唱。像你这么勇敢的英雄怎么可能没有一个未婚妻或秘密情人?天晓得有多少泪眼汪汪的姑娘正为你欲火中烧呢?”
  她的身体一下子拉得像杂技演员一样修长,整个人以一种令人吃惊的优雅姿势靠向我。与此同时,她像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那样,手里变出了一封信。一眨眼的工夫我把信抓了过来,仿佛为了这一刻早已练习多年,巧妙地把它塞入了腰带。那是一封厚厚的信,贴在我腰间冰冷的肌肤上,感觉像火烧一样。
  “慢慢骑,”布贩艾斯特说,“到了街角右转,沿着蜿蜒的墙壁一步步走不要停,等到了石榴树旁,转身朝向你刚才离开的房子,看你对面的窗户。”
  接着她便离开,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跨上马背,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骑马。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内心激动万分,手已经忘了该如何控制缰绳,然而当我的腿紧紧夹住马的身体时,强健的理智和技巧又回到了马和我的身上。依照艾斯特的指示,我聪明的马儿稳稳地踏步,然后,我们右转进入了小巷,多么美妙呀!
  当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很英俊。如同神话故事里那样,在每一片百叶窗和每一扇格子窗棂后面,好像都有一个本地的女人正注视着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又将面临两样的烈火。这是我所想要的吗?我是否又重新屈服于折磨我多年的相思病痛?阳光陡然破云而出,照得我一惊。
  石榴树在哪里?是眼前这棵瘦小而凄凉的树吗?是的!我稍微转了转马鞍上的身体:正对面的确有扇窗户,然而那里没有半个人影。我被艾斯特那长舌妇给耍了!
  正当脑中这么想时,窗户上冰雪覆盖的百叶窗砰的一声打开,仿佛爆炸开来。然后,历经十二年之后,在积雪的枝丫之间,我看见我恋人的绝丽容颜,镶嵌在闪闪映射着阳光的结冰窗框之间。究竟,我恋人的黝黑眼睛是在看着我,还是望着我身后的另一个人?我分辨不出她是哀伤,是微笑,还是哀伤地微笑?笨马儿,不明白我的心,慢下来!我再度轻轻扭转马鞍上的身体,思念的眼睛用尽全力紧紧盯着,直到她神秘、优雅、清瘦的脸孔消失在白色树枝后面。
  稍晚,打开她的信看见里面的图画之后,我才知道,我在马背上、她在窗户里的这一景象,与被画过千万次的那个瞬间,当胡斯莱夫来到席琳的窗下与她相会的那一刻——只不过在我们的故事中,有一棵凄凉的树隔开了我们——是多么的相似,我心中又燃起熊熊的爱恋,就如同他们在我们珍爱的书本中描绘的一样。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奥尔罕

----------------------------我是奥尔罕----------------------------
  黑说:“他们真的杀了他吗?”
  这位黑长得又高又瘦,有点吓人。当外公说“他们可能已经把他干掉了”的时候,我刚好朝他们走去。外公话才说完就看见了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望着我的样子,让我丝毫没感觉到拘束,我走过去坐上了他的腿。可是他马上把我放了下来。
  “亲吻黑的手。”他说。
  我亲吻了他的手背。他的手没有味道。
  “他长得真可爱。”黑说,亲亲我的脸颊,“将来会是一个勇敢的年轻人。”
  “他是奥尔罕,六岁。还有一个大一点的,谢夫盖,七岁。他呀,太犟了。”
  “我去过阿克萨拉依的旧街,”黑说,“天气很冷,到处都是雪和冰。然而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
  “唉呀!一切都变了,什么都弄砸了。”外公说,“而且很糟糕。”他转向我说:“你哥哥在哪儿?”
  “他在大师那里。”
  “那么,你在这儿干吗?”
  “大师对我说:‘做得好,你可以走了。’”
  “你自己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外公问,“你哥哥应该送你来的。”接着他对黑说:“我有一个搞装订的朋友,每个星期有两天他们从古兰经学校下课后到他那儿去,当他的学徒,学习装订的艺术。”
  “你喜欢画插画吗,像你外公一样?”黑问。
  我没有回答。
  “好吧,”外公说,“现在出去吧。”
  火盆中散射出来的热气,温暖了整个房间,感觉好舒服,我不想离开。我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闻着颜料和糨糊的气味,还闻到了咖啡的香气。
  “以不同的方式绘画,是否就意味着要另眼相看?”外公开口,“这是他们杀害可怜镀金师的原因。他是以旧的风格来镀金的。我甚至不确定他已经遇害,只知道他失踪了。受命于画坊总监奥斯曼大师,我的细密画家们最近正在为苏丹陛下制作一本庆典叙事诗。他们在各自的家中作画,而奥斯曼大师则驻守皇宫的画坊。首先,我要你去那儿亲眼看看每件事情。我担心其他人,已经陷入争端,并且自相残杀。他们的名字,依照多年前画坊总监奥斯曼大师为他们取的工匠坊称号,分别是:‘蝴蝶’、‘橄榄’、‘鹳鸟’……你可以去他们家,去见见他们。”
  我没有走下楼梯,而是转个身。哈莉叶睡觉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壁柜,我听见房间里有声响。我走了进去,哈莉叶不在,只有我母亲在。她看见我就有点尴尬。她一半的身子还在壁柜里。
  “你跑去哪里了?”她问。
  可是她明明知道我去了哪里。壁柜后面有一个小窥孔,可以从那里看见我外公的画室;如果画室的门开着的话,还可以看到宽敞的前厅,以及前厅对面、楼梯旁边外公的卧房——当然,如果他卧房的门也打开的话。
  “我跟外公在一起。”我说,“母亲,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外公有客人,不准你去打扰他们?”她责骂我,但不是很大声,因为她不想让客人听见。“他们刚才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声音甜甜的。
  “他们坐着。可是没有在画画,外公说话,另一个人听。”
  “他是用什么姿势坐着呢?”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模仿客人的样子。“现在,我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母亲,看。我现在皱着眉头专心听外公讲话,就像那个客人那样,认认真真地依着拍子点头,好像在听穆罕默德诞生诗一样。”
  “下楼去,”母亲说,“叫哈莉叶马上过来。”
  她坐下来,拿出带上楼的写字板,开始在一张小纸片上写字。
  “妈妈,你在写什么?”
  “我不是叫你赶快下楼去叫哈莉叶吗?”
  我下楼到厨房。哥哥已经回来了,哈莉叶在他面前摆了一盘为客人准备的肉饭。
  “叛徒,”哥哥说,“你就这样溜掉了,留我一个人在大师那边。我自己一个人折完了所有装订的书页,手指头都发紫了。”
  “哈莉叶,我妈妈叫你。”
  “等我吃完饭,一定要好好揍你一顿。”哥哥说,“你得为自己的懒惰和背叛付出代价。”
  等哈莉叶离开后,哥哥站起来,他甚至连肉饭都还没有吃完,就凶巴巴地冲向我。我来不及逃走。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扭动。
  “不要,谢夫盖,不要,你弄得我好痛。”
  “你以后还敢撂下活自己开溜吗?”
  “不会,我再也不会溜了。”
  “发誓。”
  “我发誓。”
  “以《古兰经》发誓。”
  “以《古兰经》……”
  他没有放手。他把我拖向铜拖盘旁边,压着我跪下来。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甚至可以一边用勺子吃肉饭,一边扭着我的手臂。
  “别又虐待你弟弟,暴君。”哈莉叶说,她包上头巾准备出门,“放开他。”
  “你别管,女奴。”哥哥说,仍扭着我的手臂不放,“你要上哪儿?”
  “去买柠檬。”哈莉叶说。
  “你这个骗子,”哥哥说,“橱柜里塞满了柠檬。”
  这时他已经稍稍松开了我的手臂,我突然挣脱了开来。我踢了他一脚,抓住了烛台的手把,可是他猛扑向我,把我压在了底下。他打掉我手上的烛台,弄翻了铜托盘。
  “你们这两个真主的祸害!”母亲说。她压低声音避免客人听见。她如何能经过画室敞开的门,穿过前厅,走下楼梯,而没有被黑看见?她把我们分开。“你们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就只会丢我的脸。”
  “奥尔罕今天撒了谎,”谢夫盖说,“他留我一个人在大师那里做全部的工作。”
  “闭嘴!”母亲说,打了他一巴掌。
  她打得很轻,哥哥没有哭。“我要我爸爸。”他说:“等我爸爸一回来,我们就可以玩哈桑叔叔那把红宝石宝剑,我们就可以搬回去跟哈桑叔叔住。”
  “闭嘴!”母亲说。她忽然变得非常生气,一把抓起谢夫盖的手臂,把他拖过厨房,经过楼梯,来到面向庭院阴暗处的一个房间。我跟上他们。母亲打开门,当她看见我的时候说道:
  “进去,你们两个。”
  “可是我什么事都没做。”我说。但我还是进去了。母亲在我们身后关上门。虽然里面不是乌漆抹黑——墙壁上有一扇百叶窗面对庭院的石榴树,一丝光线从缝隙间进来——但我很害怕。
  “开门,妈妈。”我说,“我好冷。”
  “别哭哭啼啼的,你这个胆小鬼。”谢夫盖说,“她马上就会开门了。”
  母亲打开门。“在客人离开之前,你们会不会乖乖的?”她说,“好吧,在黑离开以前,你们去厨房的火炉边坐着,不准上楼。”
  “呆在那边好无聊。”谢夫盖说,“哈莉叶上哪儿去了?”
  “什么事儿你都要掺和,你也管得太多了。”母亲说。
  我们听见马厩传来一声微弱的马嘶,之后又听到了一声。那不是外公的马,而是黑的。我们开心极了,好像今天是庙会又或者是一个节日开始了。母亲微微一笑,似乎也希望我们也笑一下。她往前踏出两步,打开面向厨房的马厩门。
  她朝里面发出了“嗤”的声响。
  她转过身,把我们推进闻起来油腻腻、老鼠横行的哈莉叶的厨房,让我们坐下。“在我们的客人离开以前,别想站起来。还有,不准打架,别让别人以为你们是娇宠调皮的孩子。”
  “妈妈,”趁她关上厨房门之前,我说,“我想说一件事,妈妈,他们干掉了我们外公可怜的镀金师。”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你们的姨父

----------------------------我是你们的姨父----------------------------
  我是黑的姨父大人,不过其他人也叫我“姨父”。有一阵子黑的母亲鼓励他称呼我为“姨父大人”,之后不只黑,大家也都开始这么称呼我。三十年前,当我们搬进阿克萨拉依地区外被栗树与菩提树遮盖的湿暗街道后,黑开始经常来我们家。那是我们的前一个居所。那段时间,如果夏天我与玛赫姆特帕夏一同出征作战,秋天回来的时候往往会发现黑与他母亲来到我们家避难。黑的母亲,愿她安息,是我亡妻的姐姐;曾经有一阵子,冬夜里回家时,我会发现妻子和他母亲正相拥落泪,彼此诉苦。黑的父亲不但脾气暴躁,还酗酒,他在远方的小宗教学校教书,但始终保不住职位。当时黑六岁,母亲哭,他也跟着哭,母亲静下来,他也跟着安静。面对我——他的姨父时,总是带着敬畏。
  现在我很高兴看见在我面前的他,已长成一个坚毅、成熟而有礼貌的外甥。他对我展现的尊敬,吻我手时的那种认真,赠送蒙古墨水瓶时说“特别用来装红色”的诚恳,细心地并拢双膝坐在我面前时礼貌而端庄的举止:所有这一切,不但显示出他是一个符合自己期望的稳重的人,同时也提醒我,自己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长者。
  他有几分神似他的父亲,我见过后者一两次:他高而瘦,双手和胳膊偶尔会做出略微紧张但还算合宜的动作。他习惯把双手放在膝上;或者当我告诉他某些重要的事时,他会专注而深沉地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说:“我明白,我带着敬意在听。”或者他会巧妙地踩着我言语的节奏,有韵律地点头。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如今我已到了这把年纪,明白真正的尊敬不是发自内心,而是源于各种不同的规矩和顺从。
  那些年间,黑的母亲用尽各种理由带他来我们家,因为她看到他在这里会有前途。我发现他很喜欢书,这一点让我们联系得更紧密了。依照家里人的说法,我让他做了自己的学徒。我给他讲设拉子的细密画家如何把地平线清楚地抬高到页缘的上方,从而在设拉子创造了一种新的风格;给他讲每个人都描绘梅吉农由于苦恋莱依拉而落魄地在沙漠中游荡时,伟大的毕萨德大师则描绘他漫步于一群试图生火、煮饭或行走在帐篷间的妇女之中,以此来突出表现梅吉农的孤独。我还给他讲,许多插画家描绘胡斯莱夫瞥见赤裸的席琳在弥漫月光的湖里沐浴那一刻时,想当然地为这对爱侣的马匹和衣服涂上颜色,这些人甚至没有读过尼扎米的诗,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我告诉他,一位细密画家如果没有用脑子细心地阅读过他所绘画的文章就拿起画笔,那么他的动机除了贪婪之外,别无其他。
  现在,我高兴地发现黑拥有另一项必备的优点:如果不想在细密画和艺术上感受失望,你就千万不要把它看作是你的职业。无论你拥有多么高的艺术技巧和天赋,要寻找金钱及权力就到别处去,如此一来,当发现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得不到同等的回报时,你才不会因此而憎恨艺术。
  黑在为伊斯坦布尔和外省的帕夏们、有钱人制作书籍那段时间,接连认识了所有大布里士的插画家和书法大师。他讲述了这些艺术家们的贫困潦倒及心灰意懒。不只在大布里士,在马什哈德与哈勒普也一样,许多细密画家因为贫困和怀才不遇已经放弃了书籍绘画,开始画起单张图画,画一些可以吸引欧洲游客的新奇玩意儿,甚至淫秽的图片。他听说当年阿巴斯王在大布里士签署和平条约时呈献给苏丹的手抄绘本,早已被拆散,这些图画被拿去用在了别的书上,而印度君王艾克贝尔正为了一本庞大的新书撒出大笔金钱,大布里士和加兹温城里最优秀的插画家们抛下手边的工作,群集涌进了他的皇宫。
  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同时,他也轻松地穿插了其他故事:譬如,他带着微笑讲述着马赫迪的有趣故事,或者萨法维王朝的一个傻王子作为和平谈判的人质被送到乌兹别克后,三天内就引火自焚,使得对方显得十分紧张。尽管如此,他眼中隐约闪现的阴影告诉我,虽然我们两人都没有提起,但那个使我们双方都感到害怕的难题尚未解决。
  如同每一个时常拜访我们家,或听过别人谈论我们,或者即使很远但也获悉我有一个美丽女儿谢库瑞的年轻男子一样,黑也很自然地爱上了我的独生女儿。也许当时,我并不觉得事态严重到需要留意,因为许多人从没亲眼见过就爱上了我的女儿——美人中的美人。不同的是,黑不但可以自由进出我们的屋子,受到家人的接纳与喜爱,更有机会亲眼看见谢库瑞,他得了相思病。他没能如我所愿压抑住自己的爱意,反而犯下了错误,像是向我的女儿敞开了他内心的烈火。
  结果,他被迫不得再踏入我们的家门。
  在他离开伊斯坦布尔三年后,我的女儿,正当她青春年华之际,嫁给了一位土耳其骑兵。而这位满不在乎的士兵,在两个男孩出生以后便离家出征作战,从此再没回来。四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猜想黑知道这件事,不只是因为这种闲话在伊斯坦布尔蔓延迅速,同时也是在我们两人偶尔的沉默中,从他直直望着我眼睛时的目光中,我感觉他早已知道了一切。甚至此刻,当他瞥向摊开在书桌上的《灵魂之书》时,我明白他正侧耳倾听她的孩子在屋里跑动的声响:我知道他心里清楚,两年来我的女儿带着两个儿子住回到了父亲的家里。
  之前我们没提到过这栋在黑离开期间我盖的新房子。很可能,黑就像任何一个决心朝富裕和声望之路发展的年轻人一样,认为谈论这种话题不甚礼貌。虽然如此,一进屋,我就在楼梯口告诉他,因为二楼通常比较干燥,搬到二楼对我关节痛的毛病有好处。当我说“二楼”的时候,感到有点莫名的羞惭,但是听我说:赚钱比我少很多的人,就连一个只有一小块领地的土耳其骑兵,也很快就能建造起两层的楼房。
  我们来到了冬天我作为画室用的房间。我发现黑感觉到了谢库瑞就住在隔壁房间,于是赶紧进入了真正的主题,告诉他我为何写信到大布里士,邀请他返回伊斯坦布尔。
  “正如你与大布里士的书法家和细密画家一起所做的一样,我也正着手编纂一本手抄绘本。”我说,“我的客户,事实上,正是社稷的根基,荣耀的苏丹陛下。由于这本书是个秘密,苏丹隐瞒了他的国库大臣支付我报酬。我和苏丹画坊里的最优秀的细密画家一个一个地说好了。我让他们有的人画一条狗,有的人画一棵树,有的人我请他绘制页缘装饰及地平线上的云朵,有的人则负责画马。我想透过我所描绘的各种事物呈现苏丹的帝国全貌,就好像威尼斯大师们在画中所表达的那样。然而,与威尼斯画家不同,我的作品不是描述财富,而当然是反映其丰富的内心世界,它将表现苏丹帝国的种种喜悦及恐惧。如果我最后让人画上一张金币,它的目的是在贬低金钱;我加进了死亡与撒旦,是因为我们害怕它们,虽然我不知道谣言是怎么说的。我想要借由树的不朽、马的疲倦和狗的粗鄙来体现荣耀的苏丹陛下与他的帝国。我要求我的那些代号为‘鹳鸟’、‘橄榄
  ’、‘高雅’及‘蝴蝶’的画家们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自己的题材。即使是在最寒冷、最严峻的冬夜里,苏丹的画家们也常常会把他为书本绘制的图画拿来给我看。”
  “我们究竟在画哪种图画?为什么我们要用这种方式画?我现在不能全部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保守秘密,也不是因为我不能告诉你,而是因为我自己也不很清楚它们将会呈现何种意思。不过,我非常清楚它们应该是哪种图画。”
  信寄出后四个月,我从我们旧居的理发师那里听说黑已经回到伊斯坦布尔,接着邀请他来家里。我知道,我的故事当中有把我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种伤感与幸福。
  “每幅画都是在说一个故事,”我说,“为了美化我们阅读的手抄本,细密画家描绘出最鲜活的场景:情人们初次见面;英雄鲁斯坦砍下邪恶怪兽的脑袋;当发现所杀的陌生人竟是自己的儿子时,鲁斯坦悲痛欲绝;为爱而迷失心智的梅吉农,游荡于贫瘠而荒芜的大地,置身狮子、老虎、雄鹿与豺狼之间;一场战役前夕,亚历山大来到森林里,想用禽鸟占卜战争的结果,却目睹一只巨雕撕裂自己的山鹬,他伤心难过……我们的眼睛,在读累了这些故事的文字后,可以看看图画歇一歇。如果文字中有些内容我们费尽心机也想像不出来的时候,插画便能立刻帮助我们。图画是故事的彩色花朵。然而,一张没有故事内容的图画是不可能存在的。”
  “以前我是这么想的,”我接着说,语带遗憾,“但这却是可能的。两年前,我以苏丹使者的身份,再度旅行到威尼斯。我详尽地观察了意大利大师绘制的肖像画。我完全不知道这些图画出自哪些故事、哪个场景,只是单纯地观看,并努力从画面上萃取其中的故事。有一天在宫廷里,我意外看见一幅挂在墙上的画,顿时目瞪口呆。”
  “那张画里似乎是一个人,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当然,画中的人不像我们,而是一个异教徒。尽管如此,我越看他,就越觉得我和他很相像,虽然事实上他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有一张圆圆的胖脸,没有骨头,一点颧骨也没有,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我这样坚挺的下巴。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越看图画,就越觉得心怦怦直跳,仿佛那是我自己的肖像。
  “引领我参观皇宫的是一位威尼斯绅士,告诉我这幅肖像是他的一位朋友,和他一样是贵族。在他的肖像画中,加入了所有他生命中的重要物品:背景中一扇打开的窗户外是一座农场、一个村落,以及一片糅合各种颜色、看起来很写实的森林。这位绅士面前的桌子上,放置着一个时钟、书籍、时间、邪恶、生命、一支书写笔、一张地图、一个指南针、装满金币的盒子和其他东西,零零碎碎,谁知道呢,还有和许多画中一样的一些我所不明白但能感觉到的东西……画中还能看到邪灵与魔鬼的阴影,除此之外,还有站在父亲身边美丽如梦的女儿。
  “这幅图画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修饰或补足哪一个故事?在观看这幅作品的过程中,我逐渐察觉,它所蕴含的故事便是他自己。这幅画不是哪一个故事的延伸,就是为他本人而画的一幅作品。
  “我永远忘不了那幅令我目瞪口呆的画。我离开皇宫,回到暂时客居的屋子,一整夜都在思索着那幅画。我,也想要被人用同样的方式画下来。不,我没有那个资格,应该被如此描绘的,是苏丹陛下!应该描绘苏丹陛下与他所拥有的一切,这一切要能展示出他的帝国并包围起他。我想,这本手抄本可以依此构想来绘制。
  “意大利巨匠笔下的贵族肖像,让你可以一眼看出这个人是谁。即使从没见过此人,如果人们要你从人群中把他找出来,借助肖像,你就能从几千人当中把他找出来。意大利画师们发现了此种绘画的技巧,使人们能够分辨个别的人物——无需仰赖他的服装或勋章,纯粹透过他独一无二的脸型。这便是人们所说的‘肖像画’。
  “你的脸孔只要曾经用这种方式画出来,那便没有人能忘得了你。而且就算你身在远方,凡是见到你肖像的人,都会感觉到你仿佛正在他身旁。那些不曾活生生亲眼见过你的人,即使在你死后多年,也会好像面对面地看见你,仿佛你就站在他们眼前。”
  我们沉默了许久。外头一丝凛冽的光线,从前厅一扇面向街道的小窗上半部渗入;这扇窗户下半部的百叶窗从未开启过,最近我才拿一块浸了蜂蜡的布把它封死。
  “有一位细密画家,”我说,“为了制作苏丹陛下的秘密手稿,也和其他画家一样常悄悄地来我这里,与我一起工作到清晨。他最擅长的是镀金。这位不幸的高雅先生,有一天晚上从这里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家。我担心他们可能已经把我的镀金大师干掉了。”

我的名字叫红 人们将称我为凶手

----------------------------人们将称我为凶手----------------------------
  就在我杀死那个蠢蛋前几分钟如果有人告诉我,说我会夺去某人的生命,我绝不会相信;因此,我的罪行常常从心中消退,如同外国的远洋帆船消失在地平线一样。有时,我甚至觉得我根本不曾犯下什么谋杀罪。自从被迫干掉亲如兄弟的倒霉鬼高雅之后,已经过了四天,但现在我才稍微习惯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要是能够不用做掉任何人,便能解决这个意外而恐怖的难题,我一定愿意那么做,但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我在当下把这件事情处理掉了,承担起了所有的责任。我不能任由一个鲁莽的家伙,以不实的指控危害整个细密画家群体。
  尽管如此,要习惯一个杀人凶手的身份的确很难。我在家里呆不住,只好上街。在这条街上也呆不住,又走上另一条街,再另一条。当我望着人们的脸孔时,发现许多人之所以自认为清白,只因为他们还没有机会干掉一个人。很难相信大部分的人比我正直而高尚,只是基于命运的小小扭转。最多,他们显得更加愚蠢,因为他们还不曾杀过人,而如同所有的白痴,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心地善良。处理掉那个可悲的家伙后,我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游荡了四天,多日的观察让我得出结论,任何一个人,如果眼中闪烁出一丝聪慧、脸上笼罩着一抹灵魂的阴影,那么他就是一个隐藏的刺客。只有白痴才是清白无辜的。
  就拿今天晚上来说,窝在奴隶市场后巷一间温暖的咖啡馆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望着挂在后墙上一只狗的画像,我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跟其他人一起聆听从狗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哄堂大笑。此时,我就感觉到身旁坐着的一个人,也和我一样是个杀人凶手。虽然他也能和我一样朝说书人大笑,但从他摆放在我手边的手臂的姿势,或者是从他不安地用手指敲打杯子的动作中,我确定他和我是一个类型的,所以我陡然转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吓了一跳,一脸的仓皇失措。咖啡馆散场时,他的一个熟人挽住了他的胳膊,说:“努斯莱特教长的人铁定会袭击这个地方。”
  他挤眉弄眼,示意那人闭嘴。他们的恐惧感染了我。谁也不相信谁,随时都会被对面的人给做掉,对此每个人都有心理准备。
  外头更冷了,街角和墙根都已积了厚厚的雪。夜里一片黑暗,在狭窄的巷子里我只能凭感觉才找得到路。偶尔,微弱的油灯光芒,从某处一间木房子那黑暗的窗户及拉下的百叶窗内透出,映照在雪上。但大部分时间,我看不到什么光亮,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只能聆听着声音找路,像守夜人用木棍敲击石头的声响、疯狗的嗥叫或是屋内传来的声音。有时候,雪中似乎发出一丝神秘的光线,照亮了城市狭窄而可怕的街道。在这团黑暗里,废墟和树影之间,我以为瞥见了千百年来不祥地出没于伊斯坦布尔的鬼魂。有时则断断续续地听见屋里的各种杂音,悲苦的人们要么一阵阵地咳嗽着,要么在呻吟着,要么在睡梦中哭喊着,要么是丈夫与妻子争吵着,仿佛试图掐死对方,孩子们则在他们的身旁哭泣。
  连续几个晚上,我来到这间咖啡馆,聆听说书人的故事,借此得以重温成为杀人凶手之前的快乐,振奋精神。我的许多细密画家朋友,我花了一辈子相处的弟兄们,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自从让那个从小到大一起绘画的蠢蛋闭嘴之后,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兄弟们的生活实在教我觉得丢脸,他们只会论人是非,这里弥漫的可耻欢乐气氛也让我难堪不已。我甚至随手替说书人描了几张图画,让大家不致说我吹牛,但我想这不足以平息他们的嫉妒。
  他们完全有理由嫉妒。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无论是调色、装饰页缘、编排书页、选择题材、勾勒脸孔、描绘纷乱的战争及狩猎场景、刻画野兽、苏丹、船舰、马匹、战士与情侣。没有人能像我那样专精地把灵魂的诗歌融入绘画中,甚至我镀金的技巧也无人能及。我不是自夸,只是说给你们听,让你们能理解我。时间久了,嫉妒变得跟颜料一样,会成为一位画师生命中不可缺少的要素。
  溜达的时间随着我的焦躁不安而越来越长,散步的途中,偶尔会迎面遇见一两个我们最纯洁而真诚的穆斯林兄弟。突然间,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念头:如果现在心中想着自己是个凶手,眼前的人会从我脸上读出来这一讯息。
  因此,我逼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如同青春期的我祷告时尴尬地挣扎着想要驱逐满脑子的女人。然而,不像年少冲动的那些日子,脑中怎么样都赶不走交媾的画面,如今,我的确能忘记自己犯下的杀人罪。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我之所以解释这一切是因为它们关系到我的处境。哪怕我只是说一点点,你们就会明白一切的,但这会使我不再是一个幽魂般在人群中游荡、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凶手,而成为一个自己投案、身份清楚且即将被砍头抵罪的凶手。请准许我不描述每一个小细节,容我隐瞒一些线索:就让那些像你们一样细心的人试着从我所说的字句及颜色中去推测我是谁,就好像通过检查脚印来抓贼一样。如此一来,我们必然要提到“风格”这个如今备受关注的话题:一位细密画家有没有、该不该有自己的个人风格?一种属于他自己的色彩、他自己的声音?
  让我们来看一下大师中的大师、细密画的创始人毕萨德的一幅画。在赫拉特画派九十年前制作的一本完美手抄本书页中,我碰巧看过这幅经典之作,这幅画刚好很适合我的处境,因为主题正是一场谋杀。一位波斯王子在一场残酷的王位争夺战中被杀后,这本书从他的图书馆流传出去,内容叙述的是胡斯莱夫与席琳的爱情故事。你们当然知道胡斯莱夫与席琳的悲剧,我指的是尼扎米的版本,而不是菲尔德夫斯的:
  经历一连串的考验与苦难,这对情侣终成眷属:然而,胡斯莱夫与前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子席鲁耶,像个魔鬼似的,不肯让他们称心如意。这位王子不但觊觎父亲的王位,更垂涎父亲的年轻妻子席琳。尼扎米笔下形容为“他的嘴像狮子一样有口臭”的席鲁耶,不择手段地软禁了自己的父亲,坐上了王位。一天夜里,他潜进父亲与席琳的卧房,摸黑找到床上的两个人,拔出匕首刺入父亲的胸膛。就这样,在与美丽席琳共枕的床上,父亲流血到清晨,慢慢死去;而在他身旁,席琳仍安然熟睡。
  伟大画师毕萨德的绘画,如同故事本身,触动了我心中埋藏多年的阴沉恐惧:在黑夜里醒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发现黑暗的房间有一个陌生人是多么的可怕!想像一下,陌生人一手掐住您的脖子,一手挥舞着匕首。精雕细琢的墙壁、窗户、框棂;从勒紧喉咙中溢散的无声尖叫所染红的地毯上弯曲、圆形的图案;当凶手上前结束您的生命时他污秽的赤脚踩着的被单上所绣的无比精巧细腻、鲜艳狂放的黄色与紫色花朵;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除了凸显绘画本身的华美,它们同时提醒您,濒临死亡的您身处的这个房间、您将要告别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精致美丽。精美的绘画和美丽的世界对您的死漠不关心,尽管妻子就在身旁,但面对死亡时您还是孑然孤独。这才是当您看画时真正震撼您的意义所在。
  “这是毕萨德的画。”二十年前,年老的大师看着我用颤抖的双手捧着的这本书时,脸孔发亮,不是因为一旁烛光的反射,而是涌自观看的欢愉。他说:“这实在太毕萨德了,甚至不需要签名。”
  毕萨德也明白这个事实,因此从不在画中某个秘密的角落暗藏自己的签名。而且,根据年老大师的说法,在这一点上,毕萨德隐约带着某种难堪及羞耻感。惟有真正高超的艺术技巧,才能让一位艺术家既画出无可匹敌的作品,又不留下任何透露自己身份的痕迹。
  我以拼了命才想出来的普通且粗糙的手法杀死了倒霉的受害人。一夜又一夜,每当我返回那片火灾残骸的区域,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揭露我身份的痕迹时,风格的问题愈发地在脑中涌现。人们所追求的风格,只不过是泄露我们自身痕迹的一个瑕疵。
  即使没有纷飞大雪的光芒,我也能轻易找到这个地方,因为就是在这个被火夷平的地点,我杀害了相处二十五年的伙伴。此时,白雪覆盖并抹去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我的签名的线索,证明了在风格与签名这个议题上,安拉是与毕萨德和我有同样的看法的。四天前,如果我们在绘制那本书时犯下像那白痴所提出来的那种罪行的话,——即使是无意识之中——,安拉也不会对我们细密画家展示出这种仁爱。
  那天晚上,当我和高雅先生来到此地时,还没有开始下雪。我们可以听见野狗的嗥叫在远处回荡。
  “我们干吗来这儿?”倒霉的家伙问,“这么晚了,在这种地方,你打算要给我看什么?”
  “正前方有一口井,从那儿往前走十二步,我把存了好几年的钱都埋在了那里。”我说,“如果你不跟任何人说出我所给你讲的,那么姨父大人和我都会让你满意的。”
  “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激动地说。
  “我承认。”我无奈地撒了谎。
  “你知道你们所制作的图画是多大的罪过吗?”他直率地说,“那是邪魔歪道,没有人胆敢犯下这种亵渎。你们会在地狱的最底层被火炼烧。你们遭受的折磨与痛苦永远也不会停止。而你们居然把我也拉了进来。”
  我听他说话,恐惧地感觉到会有很多人相信他的。为什么?因为这些话含有巨大的威力与吸引力,不管愿不愿意,人们都会加以留意,都会想从其他家伙那儿得到证实。一方面是他正在编纂秘密书籍;一方面因为他支付的钱,有关姨父大人的这类谣言本来已经沸沸扬扬,而画坊总监奥斯曼大师又憎恨他。我也曾想,就是他狡猾地利用我镀金师弟兄的诽谤指控来掩盖事实真相。以前我们是多么亲密啊!
  我任由他重复这件让我们反目的指控,而他也毫不留情,翻来覆去地讲。他似乎想刺激我去隐瞒错误,就如同在我们学徒时代,他要我隐匿错误以逃避奥斯曼大师的责打。当时我觉得他的诚恳令人信服。当学徒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也这么会睁得大大的,只不过那时候的眼睛还没有因为长年的插画工作而变小。然而我终究还是硬起了心肠,因为他已经准备好向别人招供一切。
  “听我说,”我压抑住愤怒说,“我们绘制插画、设计页缘花纹、在页面上描绘框界,我们用彩色的金粉涂饰一页一页的书页,最漂亮的图画是我们画的,我们使得衣柜与箱子更加喜庆。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做这些,这是我们的工作。他们委托我们绘画,指定我们在特定的书页框界里安插一艘船舰、一只羚羊或一位苏丹,他们要求我们画某种样式的鸟、某种样式的人物,从故事中选取某个特定的场景,什么什么该怎么怎么样。我们也就照着做了。你看,这次姨父大人告诉我:‘这里,画一匹你自己心目中的马。’整整三天,我像前辈画师一样,试画了几百匹马,为了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我自己心目中的马。”我拿出撒马尔罕纸给他看,上面有我为了练手而画的一系列马匹。他兴致盎然地接过纸张,在昏暗的月光下凑近研究起这些黑白的马匹。“设拉子及赫拉特的前辈大师们认为,”我说,“要想画出安拉所想所见的真正的马,一位细密画家必须花五十年时间不停地去画。他们还说最完美的马匹图画应该是在黑暗中完成的,因为一位真正的细密画家在经过五十年的工作后,必然已经失明,而他的手却会记得如何画马。”
  他脸上天真无邪的目光,就像小时候我所见到的,已经全然沉溺于我画的马匹当中去了。
  “他们委托给我们,而我们则努力地像前辈大师那样画出最神秘、最难达成的马匹,仅此而已。若他们要我们为他们所要求的东西负责,那是不公正的。”
  “这对吗?我不知道。”他说,“我们也有责任和意志。除了安拉,我不怕任何人。是他赋予我们理智,使我们能够分辨善与恶。”
  非常恰当的回答。
  “安拉看见并知晓一切……”我用阿拉伯语说,“他知道我和你,我们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这件事。你要向谁告发姨父大人呢?你难道不相信这件事的背后是苏丹陛下的旨意?”
  静默。
  我想:他真的这么没脑子吗?还是出于内心对安拉的恐惧而失去了冷静才会这么胡说八道?
  我们在井边停了下来。黑暗中,我依稀瞥见他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很害怕。我可怜他。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祈求真主给我证明,证明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但是个没脑子的胆小鬼,更是一个卑鄙的小人。
  “往前数十二步然后开始往下挖。”我说。
  “然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会告诉姨父大人,他会烧毁那些图画的。我们还能做什么?只要胡斯莱特教长的信徒们听到有这么个说法,他们就不会让我们活着,也不会让画坊再存在下去。他们当中你有熟人吗?收下这笔钱,让我们相信你不会向他们举报我们。”
  “钱装在什么东西里?”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酱菜陶瓮,里面有七十五块威尼斯金币。”
  威尼斯金币听起来颇为合理,但我是从哪儿编出这酱菜陶瓮的?真是胡编乱造,但他却信了。因此我再次确认真主果然站在我这边,因为日复一日变得更加贪婪的学徒伙伴,此刻已经朝我指的方向跨步,兴奋地开始数着步子。
  那一刹那我心中想着两件事。第一,地下根本就没埋什么威尼斯金币或类似的东西!如果我不给钱的话,那个下贱的蠢货将会毁了我们。忽然间我很想一把抱住这个白痴,亲亲他,就像当学徒的时候偶尔做的那样,但岁月已经使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那么遥远!第二,我满脑子在想着到底该怎么挖?用指甲吗?我不想这些,要说想的话,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惊慌之下,我双手抓起井边的一块石头。当他还在第七步或第八步的时候,我追上去用尽全力狠狠砸向他的后脑。速度之快、动作之粗暴,连我自己都吓得愣住了,仿佛石头是砸在我的头上,甚至我都感到了疼。
  与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痛苦,我想还是尽快结束这件事吧。因为此时他开始在地上猛烈抽搐,这更使人感到恐慌。
  把他丢进井里后过了很久,我才想到,自己粗暴的行径一点也不符合细密画家的优雅细致。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一条狗

----------------------------我是一条狗----------------------------
  亲爱的朋友,想必你们看得出来,我的犬齿又尖又长,几乎塞不进我的嘴巴。我知道这让我看起来很凶恶,不过我很满意。有一次一个屠夫看到我巨大的犬齿,他居然说:“哎哟,那根本不是狗,是头野猪!”
  我狠狠地咬进他的腿里,犬齿深深陷进肥腻的肉中,感触到了他那硬邦邦的大腿骨。对一条狗而言,确实,没有什么比在一股本能的愤怒下,用牙齿深深咬进可恶敌人的身上更令它愉快的。当这种机会自己送上门时,也就是,当我那活该被挨的牺牲者无知而愚蠢地从我跟前经过时,我的牙齿因期待而发疼,脑袋渴望得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令你们寒毛直竖的嗥叫声。
  我是一条狗,但因为你们人类是一种比我还没大脑的动物,所以你们就告诉自己:“狗怎么会说话呢!”而另一方面,你们却相信这样的故事:死人会说话,其中的角色还会用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字。狗会说话,不过它们只对听得懂的人讲。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名没有什么见识的传道士从一个乡下小镇来到一座大城市最大的清真寺,好吧,我们就叫它贝亚泽特清真寺。这里也许应该不透露他的名字,比如说应该姑且称他为“胡斯莱特教长”。可是我干吗还要隐瞒:这个人根本是个呆头传道士。虽然他很笨,但老天保佑,他的口才却很好。每个星期五大众祈祷的时候,他是那么富有煽动性,那么能让人感动落泪,以致有些人哭到昏厥、喘不过气般死去活来。千万别搞错我的意思,不像其他有说教天赋的传道士,他自己可是一滴眼泪也不流,相反的,当大家都在哭的时候,他反而更专注于他的演讲,眼睛眨也不眨,仿佛在责备他的信徒们。就这样,园丁们、宫廷仆役、做哈尔瓦糕点的人、低贱的贫民,以及像他一样的传道士都变成了他的跟班,显然正是因为他们享受这种口舌的鞭笞。嗨,他毕竟不是狗,他是吃过奶的人;面对着这群死心塌地的人群,当他发现吓唬这一帮人就跟让他们痛哭流涕一样有趣时,他昏了头。尤其当看到这件事还有大利可图时,他厚颜无耻地说出了下面的话:
  “物价上涨、瘟疫与军事失败的惟一原因,在于我们忘记了我们伟大的先知那个时代的伊斯兰训示,错把其他的书本和谎言当成了伊斯兰。先知穆罕默德时期,有过诵读先知的出生史诗吗?为死者举行过第四十天祭礼,用哈尔瓦发糕或烤甜饼之类的甜食祭祀过死者吗?先知穆罕默德时期,伟大的《古兰经》是像唱歌一样地配着音乐诵读的吗?是否有人曾经自认为自己的阿拉伯语说得是多么好,说阿拉伯语时就像阿拉伯人一样而上到清真寺的宣礼塔,骄傲地用花腔高唱宣礼词?今天,人们到坟前乞求宽恕,希望死去的人可以帮帮他们;他们到圣人的墓园,像异教徒一样朝一块块石头墓碑膜拜;他们在衣服里里外外绑满了许愿信物,然后就赌咒发誓。穆罕默德的时代,有散布这种信仰的苦行宗派吗?苦行宗派的宗师伊本·阿拉比,由于发誓说异教的法老王以信徒身份死亡而成为罪人。苦行宗派、莫拉维派、哈尔维提派、海达里耶派的信徒们,以及那些合着音乐吟唱着《古兰经》、声称我们在和孩童及青年一起做祷告而跳舞的人,他们全部都是异教徒。苦行僧修道院应该被推倒,挖掉五米的地基,拿去填海。只有这样,那些地方才能再举行祷告仪式。”
  我听到这个胡斯莱特教长变本加厉,唾沫横飞地大声宣布:“啊,我忠实的信徒呀!饮用咖啡是一项严重的罪行!我们荣耀的先知半滴咖啡都不沾,因为他明白它蒙昧神志、引起溃疡、疝气与不孕;他了解咖啡根本是魔鬼的诡计。咖啡馆这种地方,让追逐享乐的人和游手好闲的有钱人促膝而坐,从事各种粗鄙的活动;事实上,比起关闭苦行僧修道院,咖啡馆更应该被禁止。穷人们有钱喝咖啡吗?经常光顾这些地方,沉溺于咖啡中,会丧失控制自己心智思想的能力,甚而听信杂种狗的话。不过,那些诅咒我和我们信仰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杂种狗。”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针对这位自以为是的传道士的最后几句话作些回应。当然啦,大家都知道教士、教长、传道士和讲道者瞧不起我们狗。我认为,这整件事归因于我们尊崇的先知穆罕默德,愿他平安而幸福,他曾经为了不吵醒一只躺在长袍上睡觉的猫,割下自己的袍子。由于他对猫特别宠爱,不经意排除了我们狗类,加上我们与这种猫科动物是宿敌,使得最愚笨的人也认为我们忘恩负义,因此人们私自解释先知自己讨厌狗。他们相信我们会亵渎实行斋戒沐浴仪式的人,基于这种恶意中伤的错误认识,好几个世纪以来,我们被禁止进入清真寺,并且在清真寺庭院饱受挥舞扫把的门房毒打。
  容我提醒你们《古兰经》中最优美的一章:“山洞”。我之所以提醒你们,不是因为我怀疑在这间优雅的咖啡馆里,我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从没读过《古兰经》,而是想让大家再清楚地回忆一下:这一章叙述七个年轻人的故事,他们厌倦了居住在异教徒之中,躲进一个洞穴睡觉。安拉封住了他们的耳朵,使他们整整睡了三百零九年。等他们醒来,其中一个人回到人类社会,试图用一枚过时的银币买东西,结果发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呆住了。这个篇章巧妙地描述了人类对安拉的依赖、真主的神迹、时间的短暂,以及熟睡的愉悦,我不是要跟你们说这些,而是想跟你们谈谈,第十八行诗句里提到的在七个年轻人熟睡的山洞口休息的一条狗。毋庸置疑,任何人只要他的名字能够出现在《古兰经》中都该感到骄傲。身为一条狗,我对这一章引以为傲,不但如此,更想借这个章节,来使那些把敌人比喻成肮脏杂种狗的艾尔祖鲁姆教徒重新省悟。
  那么,对于狗的仇恨,真正原因究竟从何而来?你们为什么坚持说狗是不纯洁的,只要有条狗不小心闯进屋内,你们就要从里到外清洁打扫三遍?你们为什么相信只要碰触到我们,就会毁了斋戒沐浴?如果你们的长衫拂过我们潮湿的毛皮,为什么非得像个疯女人似的把那件长衫洗七次?如果一条狗舔过了一个锅,那么这个锅一定要被丢掉或重新镀锡,这种谣言显然是镀锡匠传播的,或者很可能,是猫散布的……
  当人们离开村落、野外,放弃游牧生活,来到城市定居时,牧羊犬被留在了乡下;这时候狗也就变成肮脏的了。伊斯兰降临之前,十二个月中有一个被称为“狗月”。然而如今,狗却被视为恶兆。我并不想用自己的烦恼来伤你们的心,我亲爱的朋友,你们来到这里是要听故事,思考其中的教诲,而我的愤怒是来自于那位自以为是的传道士攻击我们的咖啡馆。
  如果我说这位艾尔祖鲁姆的胡斯莱特身世可疑,你们会怎么看我呢?他们也这么说过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狗啊?你辱骂德高望重的传道士,只因为你的主人是个在咖啡馆里讲故事的挂图说书人,而你想为他辩护。出去,滚!”不,不是那回事,我不是要说谁的坏话。但我非常喜欢我们的咖啡馆。要知道,我不介意我的肖像被画在一张廉价的纸上,也不在乎自己是只四条腿的动物,但我确实很遗憾自己不能像人类一样,跟你们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要是能拥有自己的咖啡和咖啡馆,我们死也愿意……啊?!那是什么?……我的主人正从小咖啡壶里给我倒咖啡呢!图画怎么能喝咖啡呢?你们别这么说!你们自己看呀,这条狗正咕嘟咕嘟地喝着呢。
  啊,真好,心满意足,咖啡让我全身暖和,目光锐利,思想也活跃起来。现在,仔细听我要说的话:你们知道威尼斯总督除了一匹匹中国丝绸和绘上蓝色花朵的中国瓷器之外,送给我们崇高苏丹的尊贵女儿努尔哈雅苏丹的还有什么礼物?一只毛皮比黑绍和丝缎还要柔软而黏人的法兰克狗。我听说这条狗被宠得不像话,她甚至还有一件红色的丝洋装。我们有一个朋友真的操过她,所以我才知道,她脱掉衣服就做不成那档事。反正,在她们法兰克地区,所有的狗都像那样穿着衣服。我听说在那边,有一个所谓优雅而有教养的法兰克女士看到一条没穿衣服的狗——或者她看到了它的家伙,我不确定——总之,她尖叫道:“哎呀,这条狗光着身子!”就昏死了过去。
  据说在异教徒法兰克人居住的地区,每条狗都有一个主人。这些可怜的动物脖子上拴着锁链,被牵上街展示。它们像最悲惨的奴隶一样被单独绑着,到处拖来拖去。之后那些人逼迫这些可怜的狗进他们的屋子,甚至让它们睡在他们的床上。一条狗别说不能与另一条狗互相嗅闻或舔舐,就连在街上都不能有两条狗一块儿走。在那种卑贱的状态下,锁链拴着,如果过马路时相遇,它们也只能趁此机会用忧伤的目光远远地凝视对方,仅此而已。异教徒们完全无法想像,狗能自由自在、成群结队地在我们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乱跑;他们也无法想像,不管你是不是它的主人,必要的时候狗会吓唬人类;也可以蜷缩在一个温暖的角落,或是在阴凉处伸懒腰,安详地睡觉;更可以随地大便,随便咬人。我不是没有想过,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艾尔祖鲁姆传道士的追随者们才反对在伊斯坦布尔街头给狗施舍肉吃以换取上天的恩宠,甚至反对为此建立提供这些服务的慈善机构。如果他们不仅企图把我们当作敌人,还想使我们成为异教徒,那么就让我来提醒他们,对狗来说,成为敌人和成为异教徒是同一回事。在不久的将来,我希望,当这些可耻的人被处决时,我祈祷我们的刽子手朋友会邀请我们来咬一口,就像他们有时为了教训他们所做的那样。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前一个主人是个很公平的人。半夜出去偷窃时,我们互相合作:我大声吠叫时,他就割断受害者的喉咙,这样一来就听不到对方的惨叫声了。作为回报,他会砍碎那些被他惩罚的罪人,煮了给我吃。我不喜欢生肉。老天保佑,希望未来的刽子手在处决那个从艾尔祖鲁姆来的传道士时,会考虑到这一点,即使是生吃那无赖的肉,我也不会吃坏肚子。

我的名字叫红 我的名字叫黑

----------------------------我的名字叫黑----------------------------
  离开我从小生长的城市伊斯坦布尔十二年后,我像个梦游者般再度归来。“土地召唤他回来。”他们这么形容快死的人,就我的情况而言,是死亡召唤了我。初抵旧地时,我以为这里只有死亡;之后,我也遇见了爱情。只不过那时,我重回故土,如同我对曾经居住过的这个城市的记忆一样,爱情是一段遥远而早已忘却的过去。十二年前,就是在伊斯坦布尔,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的姨表妹。
  离开伊斯坦布尔仅仅四年之后,当我走遍波斯国那广袤无垠的大草原、积雪覆盖的山脉、哀伤忧愁的城市,递送信件并收集税款时,我发现,我已渐渐淡忘了留在伊斯坦布尔的小恋人的面容。惊恐中,我努力地试图记起她,但终究发现,无论你多么爱她,人是会渐渐地忘却那张久未见面的面孔的。在东方,当帕夏的秘书、受帕夏之命东奔西跑度过的第六年,我已明白我幻想中的面孔已不再是我留在伊斯坦布尔的恋人的脸了。之后,到了第八年的时候,我再次忘记了自己在第六年时心中误认的那张脸,于是又编织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到了第十二年,我以三十六岁的年纪回到这座城市时,痛苦地察觉我早已如此这般地把我恋人的容颜忘却了。
  十二年中,我的许多朋友、亲戚和街区的熟人都已相继死去。我前往俯瞰金角湾的墓园探视,为母亲及那些在我离开时过世的叔伯们祷告。泥土的气味混入我的回忆。母亲的坟墓旁,有人打破了一只陶水罐,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地上的碎片,我哭了起来。我是为死去的人流泪吗?还是因为十多年之后,我奇怪地发现自己仍然只是在生命的开端?或者相反,是因为我已经感到自己已来到了人生旅途的终点?我不知道。雪轻柔地落下,我失神地望着东飘西荡的雪花,脑中昏乱地想像自己生命的种种,以致迷了路,没有注意到墓园的阴暗角落里,一只黑狗正盯着我瞧。
  泪水止息后,我擦净鼻子。离开墓园时,我看见那只黑狗冲我友善地摇着尾巴。再后来,我租下了一位我父亲一脉的亲戚以前住过的房子,在城中安顿了下来。女房东把我当作了她在战场上被萨法维王朝士兵杀死的儿子,要帮我打扫房间并为我做饭。
  就好像我不是安顿在伊斯坦布尔,而是临时在世界另一个尽头的某座阿拉伯城市,想要知道城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似的我上了街,心满意足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是马路变得比以前窄了,还是我觉得是如此?在某些地方,道路挤在紧紧相邻的房屋之间,我得贴着墙壁和大门走,才不会被满载货物的马匹撞上。城里多了许多有钱人,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我看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如同一座堡垒,由高傲的马匹拉着,就连在阿拉伯或波斯也找不到这样的车。在“焚毁的石柱”附近,我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讨厌乞丐挤成一堆,四周飘散着从鸡贩市场传出的臭气。其中一个瞎子空瞪着落下的雪花微笑着。
  如果有人告诉我,伊斯坦布尔以前是个较为贫穷、狭小、快乐的城市,我大概不会相信,但我的内心正是这么对我说的。尽管我恋人的房子仍在原处,坐落在菩提树和栗树当中,但待我敲门询问后,才知道屋子的主人已经换了。我得知恋人的母亲,我的阿姨,已经去世,而姨父和他的女儿皆已搬走。从应门的人口中,我得知她们遭受了某种厄运。这些人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如何残忍地伤透了你的心,摧毁了你的梦想。我现在不想将这一切描述给你们听,但我想告诉你们,当回忆起旧日花园里菩提枝丫上垂悬着一根根小指粗细的冰柱,而夏日里则是青葱翠绿、阳光普照时,我看到如今这个花园充满苦痛、积雪而疏于照顾,此情此景能让人联想到的,只有死亡。
  从姨父寄到大布里士的一封信中,我已经得知了一些亲戚们的遭遇。信中他邀请我回到伊斯坦布尔,说他正在为苏丹殿下编纂一本秘密书籍,而他需要我的帮助。他听说我在大布里士时,有一段时间曾为奥斯曼的帕夏们、地方官员及伊斯坦布尔的客户们制作书本。伊斯坦布尔的客户会付现金下订单委托编写手稿,我做的就是拿这笔钱到附近城市里寻找那些虽对战争和奥斯曼士兵不满,但没有投奔加兹温或其他波斯城市的细密画家及书法家,请这些身无分文、怀才不遇的大师们撰写、绘画并装订成书,再找人把完成的书送回伊斯坦布尔。要不是年少时姨父灌输我对绘画与精致书本的热爱,我绝不可能有机会从事这项职业。
  在我姨父曾经居住过一段时间的街道,一头通往市场,在这街头,有一位技艺精湛的理发师,他还在那家店里,还在同样的镜子、剃刀、水罐和肥皂刷之间。我们四目相对,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我很高兴看见那只连着链子从天花板悬垂而下的洗头盆,他往里头倒热水的时候,仍然依循着旧日的抛物线,来回悠荡。
  有一些我年少时频繁走过的街区和街道,十二年来已经消失在灰烬中,成为野狗聚集的场所,以及疯癫的流浪汉们吓唬小孩子的燃火之地。有些地方则盖起了富丽堂皇的别墅,奢华的程度足以令我这从外归来的人震惊不已,有些屋子的窗户镶上了最昂贵的威尼斯彩绘玻璃。我看到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伊斯坦布尔盖起了许多豪华的二层楼房,二楼装饰着凸窗,拱出高墙之外。
  和其他许多城市一样,金钱在伊斯坦布尔已不再具有任何价值。从东方回来后,我发现以前一个银币可以买到四百德拉克马那么重的面包,如今同样的价钱只能换得一半的面包,而且吃起来其味道也不如以前了。要是死去的母亲知道如今她得花三块银币买一打鸡蛋,一定会说:“趁那些鸡还没骄傲到往我们头上拉屎,赶紧走吧。”但我知道金钱贬值的问题哪里都一样。有传言说佛兰芒和威尼斯的商船载满了一箱箱伪币运至伊斯坦布尔。过去,官方的铸币是用一百德拉克马的银子铸成五百个硬币,然而现在,由于与波斯连年征战,同样重的银子开始铸成八百个硬币。当土耳其禁卫步兵发现赚来的硬币就像菜贩码头上掉落海中的干豆子一样居然可以漂浮在金角湾上,便群起暴动,把苏丹的宫殿当作敌人的城堡团团围绕。
  在这段道德沦丧、物价飞涨、谋杀和抢劫盛行的时期,一位在贝亚泽特清真寺传道、并宣称是先知穆罕默德后裔的传道士努斯莱特,扬名于世。这位来自艾尔祖鲁姆的传道士解释说,这十年间降临伊斯坦布尔的灾难——包括巴切卡比和卡珊吉拉地区的大火、每次都要夺去上万人性命的瘟疫、与波斯人长年不断损失无数生命而毫无结果的战争,以及在欧洲基督教徒对奥斯曼城堡的占据——都是因为人们偏离了先知的道路,不听《古兰经》的教诲,过于纵容基督徒,容忍他们公开贩卖酒类,容忍他们在苦行僧修道院弹奏乐器。
  卖酱菜的小贩口沫横飞地说完了艾尔祖鲁姆传道士的故事,又谈到伪币、新威尼斯金币、上面刻着狮子的假弗罗林以及含银量逐年降低的奥斯曼硬币——这些钱币充斥市场和商店,就像马路上摩肩接踵的切尔卡西亚人、阿布哈兹人、明格里亚人、波士尼亚人、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把人们拖往堕落的深渊,难以自拔。他告诉我,流氓和叛徒都聚集在咖啡馆,密谋叛乱直到清晨: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大秃子、抽鸦片的疯子以及海达里耶教团的残余分子,这群人宣称依循安拉的道路,彻夜在苦行僧修道院里随着音乐跳舞,用尖针穿刺自己的身体,从事各种邪恶的行为,最后再野蛮地彼此相奸,或对任何他们找得到的男孩下手。
  我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笛声,不知道是因为我想去追随它,还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口出秽言的酱菜小贩,而模糊的记忆与欲望又使我觉得这是个逃脱的借口。然而,我确实知道一点:当你热爱一座城市并且时常漫步探索其间时,不仅你的灵魂,就连你的身体,也会对这些街道极为熟悉,以至于多年之后,在一股或许因为忧伤飘落的轻雪所引起的哀愁情绪中,你的腿会自动带着你来到最喜爱的一个山丘。
  我就是如此离开了蹄铁市场,来到苏莱曼清真寺旁的一个地方,望着雪片飘落金角湾。清真寺面北的屋顶,以及圆顶上迎着东北风的几个部分,已经开始积雪。一艘逐渐驶近的船只,降下了向我致意而啪啪响的船帆。船帆和金角湾的水面都笼罩在这铅灰色的雾气当中。眼前的柏树和梧桐树、屋顶、凄凉的黄昏、下方住宅区传来的声响、小贩的叫卖、清真寺庭院里孩童的玩耍叫喊,这一切糅入我的脑海,决绝地使我感到,从今往后,除了这里,我将无法在其他城市生活。我莫名地感觉到,那遗忘了多年的恋人的脸孔,很可能会蓦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开始走下山丘,融入人群。晚祷过后,我在一间肝杂小店里填饱了肚子。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铺里,我仔细聆听了老板的谈话,他慈爱地望着我一口一口进食,好像在喂猫一样。天黑之后,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依照他指示的方向,拐进了奴隶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找到了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内拥挤而温暖。一个说书人,如同我在大布里士和波斯城市看到的“表演明星”,坐在火炉旁的高台上。他挂起了一幅图画,粗糙的纸上有一条狗,尽管线条潦草,却颇具架势。说书人扮演狗的角色说起了故事,不时地伸手指向图画。

我的名字叫红 我是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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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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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已是一个死人,成了一具躺在井底的死尸。尽管我已经死了很久,心脏也早已停止了跳动,但除了那个卑鄙的凶手之外没人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而他,那个混蛋,则听了听我是否还有呼吸,摸了摸我的脉搏以确信他是否已把我干掉,之后又朝我的肚子踹了一脚,把我扛到井边,搬起我的身子扔了下去。往下落时,我先前被他用石头砸烂了的脑袋摔裂开来;我的脸、我的额头和脸颊全都挤烂没了;我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满嘴都是鲜血。

  已经有四天没回家了,妻子和孩子们一定在到处找我。我的女儿,哭累之后,一定紧盯着庭院大门;他们一定都盯着我回家的路,盯着大门。

  他们真的都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吗?我不知道。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真是太糟糕了!因为当人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会觉得过去的生命还像以前一样仍然持续着。我出生前就已经有着无穷的时间,我死后仍然是无穷无尽的时间!活着的时候我根本不想这些。一直以来,在两团永恒的黑暗之间,我生活在明亮的世界里。

  我过得很快乐,人们都说我过得很快乐;此时我才明白:在苏丹的装饰画坊里,最精致华丽的书页插画是我画的,谁都不能跟我相比。我在外面干的活每月能赚九百块银币。这些,自然而然地使我的死亡更加难以让人接受。我只不过是画画书本插画及纹饰。我在书页的边缘画上装饰图案,在其框架内涂上各种颜色,勾勒出彩色的叶子、枝干、玫瑰、花朵和小鸟;一团团中国式的云朵,纠结缠绕的串串藤蔓,蓝色的海洋以及藏身其中的羚羊、远洋帆船、苏丹、树木、宫殿、马匹与猎人……以前有时我会纹饰盘子,有时会在镜子的背面或是汤匙里面,有时候我会在一栋豪宅或博斯普鲁斯宅邸的天花板上,有时候会在一个箱子上面……然而这几年来,我只专精于装饰手抄本的页面,因为苏丹殿下愿意花很多钱来买有纹饰的书籍。我不是要说我死了才明白金钱在生活中一点儿都不重要。就算你死了,你也知道金钱的价值。

  眼下在这种状况下听到我的声音、看到这一奇迹时,我知道你们会想:“谁管你活着的时候赚多少钱!告诉我们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死后都有什么?你的灵魂到哪去了?天堂和地狱是什么样的?死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很痛苦吗?”问得没错,我知道活着的人总是极度好奇死后会发生些什么。人们曾经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因为对这些问题太过好奇,以至于跑上战场在尸体当中乱晃,想着能够从生死搏斗而受伤的士兵当中找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心想这个人必定能告诉他另一个世界的秘密。然而帖木儿汗国的士兵们误以为这位追寻者是敌人,拔出弯刀利落地把他劈成两半,而他最后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在死后的世界里人都会被分成两半。

  没有这回事儿!恰恰相反,我甚至要说,活着的时候被分成两半的灵魂死后在这儿又合为一体了。然而正好与那些无神论者以及沉沦于魔鬼召唤下的罪恶异教徒们所想的相反,确实有另一个世界,感谢真主。我现在正从这个世界对你们说话,这就是证据。我已经死了,不过你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并没有消失。另外,我得承认,我并没有看见伟大的《古兰经》中所描述的金银色天堂别墅及从其身旁蜿蜒而过的河流,也没遇见长着硕大果实的宽叶树木或是美丽的少女。然而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以前画画时常常会在脑中热切地想像着“大事”一章中描写的大眼美女。除此之外,我也没有见到那传说中的四条河流。尽管《古兰经》里没有提到这四条河,但一些想像力丰富的梦想家如伊本·阿拉比把她们描绘得如花似锦,说这些河流中满是牛奶、美酒、清水与蜂蜜。不过对于那些借由幻想期盼来世生活的人们,我丝毫无意挑战他们的信仰,因此,我必须说明,我所见到的一切全来自于个人的特别处境。任何相信或稍微了解死后世界的人都会明白,处于我目前这种状况中愤愤不平的灵魂,实在也不太可能见到天堂的河流。

  简言之,我,在画坊中和画师们当中被称为高雅先生的这位,死了。然而我还没有被埋葬,也因此我的灵魂尚未完全脱离躯体。不论命运决定我是去天堂,还是去地狱,我的灵魂要想到达那儿,我的躯体都必须离开那肮脏的地方。尽管我并不是惟一一个遇上这种处境的人,但它却使我的灵魂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痛苦。虽然感觉不到自己头骨已碎裂,也感觉不到一半泡在冰冷的水里、一身断骨、伤痕累累的躯体逐渐开始腐败,但我确实感觉到我的灵魂正深受折磨,扑腾着想要挣脱躯体的枷锁。那就像整个世界都挤压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使我紧缩得痛苦不堪。

  惟一能与这种痛苦相提并论的,是在死亡的那个骇人刹那我所感觉到的那种出人意料的轻松感。是的,当那个混蛋猛然拿石头砸我的头、打破我的脑袋时,我立刻明白他想杀死我,但我并不相信他能杀死我。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原来是个乐观的人,以前在画坊和家庭之间的阴影下生活时,从不曾察觉这一点。我用指甲、手指及咬他的牙齿狂热地紧抓住生命。至于接下来我所遭受的其他惨痛毒打,这里就不再多加赘述。

  在这场痛楚中我知道自己难逃一死,顿时一股不可思议的轻松感涌上心头。离开人世的刹那,我感受到这股轻松:通往死亡的过程非常平坦,仿佛在梦中看见自己沉睡。我最后注意到的一件东西,是凶手那双沾满泥雪的鞋子。我闭上眼睛,仿佛逐渐沉入睡眠,轻松地来到了这一边。

  此时我的焦虑不在于我的牙齿像坚果般掉进满是鲜血的嘴里,或是我的脸被摔烂到无法辨认,或者我缩身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而是每个人都以为我还活着。我躁动的灵魂之所以痛苦不堪,是因为关心我的亲友,可能猜想我正在伊斯坦布尔的某个地方处理琐事,甚至猜想我正在调戏另一个女人。够了!但愿他们能赶快找到我的尸体,祭拜我,并把我好好埋葬。最重要的,找出杀我的凶手!我要让你们知道,就算他们把我葬在最富丽堂皇的陵墓,只要那个混蛋仍旧自在逍遥,我就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日日等待,并且让你们都变成无神论者。快找到那个婊子养的凶手,我就告诉你们死后世界的所有细节!不过,抓到他之后,一定要凌迟他一番,敲断他七八根骨头,最好是他的肋骨;用专为酷刑特制的尖针戳进他的头皮,拿支钳子把他恶心的油腻头发拔光,一根一根地拔,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尖叫。

  这个让我愤恨难当的凶手究竟是谁!他为什么用如此出其不意的手段杀我!请注意并探究这些细节。你们说这世界上充满了卑微低贱的凶手,不是这个人干的,就是那个人做的?那么我提醒你们:我死亡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骇人的阴谋,极可能瓦解我们的宗教、传统,以及世界观。睁大你们的双眼,探究在你们信仰、生活的伊斯兰世界,存在着何种敌人,他们为什么要除掉我,去了解为什么有一天他们也可能会同样对你们下毒手。伟大的传道士,艾尔祖鲁姆的努斯莱特教长,我曾流泪倾听他的布道,他所预测的所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全部都成为了事实。我还要告诉你们,即使把我们如今陷入的处境写进书里,就连最精湛的细密画家也永远无法配以图画呈现。就像《古兰经》——千万不要误解,求真主责罚——这本书之所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正是由于它绝不可能被描绘。我真怀疑你们是否彻底明白这个事实。

  你们看,我当学徒的时候,也因为害怕,忽视了隐藏的真相及上天的话语,总以开玩笑的口气谈论这些事。结果,我落得这种下场,躺在一口可悲的井底!千万要小心,这也可能发生在你们身上。现在,我什么都不能做了,只希望我能彻底腐烂,用我的尸臭引他们来找到我。我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想像一下,等那个龌龊的杀人凶手被抓到后,某个好心人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凌虐他。

2007年3月17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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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1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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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9章 众星熠熠-宇宙柴郡猫

----------------------------第39章 众星熠熠-宇宙柴郡猫----------------------------
  中子星并不是恒星族中的最奇异的。一颗超过太阳质量三倍的恒星就大得连核力都无法制止它的坍塌。一旦出现坍塌,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制止。恒星收缩到直径一英里,还在继续收缩。密度超过了原子核的密度,但物质还在进一步地挤压。这种大质量濒死恒星附近的引力场继续增加。终于,引力强到了这样的程度,不仅物质不能够脱离恒星,连光也被束缚住了。以光速飞离恒星的光子被迫沿着一条弯曲的途径运动,并掉回恒星,恰好似对于我们来说地球引力太强大了,以致无法把一块石头扔到逃逸速度。甚至对于光子来说,这种恒星也太重了,而无法逃逸。所以,这种恒星是黑暗的。因为它们不射出光线,人们无法直接看见它们。只有在引力上、而不能从光学上觉察它们的存在。它们被称作“黑洞”。它们是类似于柴郡猫脸上微笑的东西。它们是已熄灭但依然存在的巨大星星。
  黑洞基本上是一种理论概念。它们听起来可能不太象大地中央的小精灵,也没有小精灵那样的魅力。但它们很可能是存在着的。实际上,银河系的许多质量可能并不存在于我们能够看得见的星星,也不存在于星际的气体和尘埃,而却存在于象一块埃曼沙勒多孔乳酪上的大小孔穴那样撒落在银河系中的黑洞中。
  第一个黑洞可能已被发现了。天鹅座 X-1 是一个在急剧变化的 X 射线、可见光和无线电波源。美国国家航空和航天局在肯尼亚沿海的意大利发射场发射的“乌呼鲁”卫星监视了天鹅座 X-1 的 X 射线发射。天鹅座 X-1 的所有迹象都表明,它是一个双星系统,即两颗恒星在一个复杂而又规则的轨道上互相绕转。从我们看得见的那颗恒星的运动,我们可以推算出看不见的恒星的质量。结果是一颗大质量的恒星,可能有太阳质量的十倍。这种大质量的恒星一般应该是非常明亮的。然而,从光学上看不到这颗恒星存在的任何迹象。天鹅座 X-1 中的亮星正环绕着一个从引力上看存在的,而从光学上看并不存在的大质量物体在运行。这个物体很象是离地球数千光年远的一个黑洞。
  黑洞可能自有它们的用处。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知道的关于黑洞的情况还完全是理论性的,尚未为可能的观察所检验。黑洞暗示了某些奇妙的可能性,由于无法离开黑洞,黑洞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个独立的宇宙。
  事实上,我们自己的宇宙本身就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对于我们宇宙外面的事物我们一无所知。从定义上说就是如此,从黑洞的性质看来也是如此。黑洞中的物体通常不能够离开黑洞。从某种奇妙的意义上说,我们的宇宙可能充满着一些并不在这里的物体。它们不是独立的宇宙。它们并不具有我们宇宙的质量。但是它们的单独和孤立表明,它们是自治的宇宙。
  还存在着更异乎寻常的前景。以一种观察性的眼光来看,陷入旋转黑洞中的物体可能会在别的时间地点重现。黑洞可能是通向遥远星系和遥远纪元的入口,可能是穿越空间和时间的捷径。如果这样的黑洞存在于空时连续统一体构造中,也决不意味着象宇宙飞船那样的物体可能利用黑洞来飞越空间和时间。最严重的障碍将是在接近黑洞时,黑洞产生的引潮力,这种引潮力趋向于把任何伸展的物体撕得粉碎。但是在我看来,十分先进的文明可能会妥善应付黑洞的引潮力。
  天空中有多少黑洞呢?目前尚无人知道,但是至少依照某些理论估计来看,每一百颗恒星中至少有一个黑洞。虽然那完全是一种猜测,我却能想象银河系中会有一个已经建立了黑洞快速通行系统的社会联盟。运载工具沿着纵横交错的黑洞网络穿行,直达离目的地最近的那个黑洞。
  在银河系的某个典型地方,在一个大约半径为 20 光年的区域里包含着一百颗恒星。如果我们设想存在着某些用于短途旅行的亚光速宇宙运载工具;宇宙间的短程列车和短程穿梭运输工具,那就只要化几年的飞船时间就能从黑洞到达这一百颗恒星中最遥远的一颗。亚光速短程穿梭运输工具要化一年的船上时间以 1g 来加速。因为地球的引力也是 1g,所以这种加速度我们是熟悉的。在以 1g 加速一年后我们就接近光速了。在结束航行时,还要化一年时间以 1g 进行类似的减速。一个具有这种运输系统的星系,其中有 100 万个各自独立崛起的文明和大量附有殖民地、勘探组和工作队的世界。各个成员文化既保持了各自的独特性,又建立了全星系共同的传统。星系中短程而意义不大的交通航行由于航行漫长而十分困难,而远程的重要接触,却因黑洞网络而成为可能,这可真是非常有趣的星系了。
  我能够想象,在这种星系中,伟大的文明在黑洞附近成长发展。远离黑洞的行星则划定为农场世界、生态保护区、渡假胜地、特种产品工业区、诗人和音乐家的偏僻胜地、以及不喜欢大城市生活者的隐居地。也许我们随时会发现这种星系文化,例如,在其它星球文明发往地球的无线电信号中就可能找到它。也许这种发现经过许多世纪也不会出现,直到发自地球移民官员为止。这些官员的任务之一就是向刚刚来自襁褓文明的土包子解释运输规则。
  大质量恒星的死亡可能提供手段来超越目前的时空界限,使整个宇宙为生命开放,从最终的深刻意义来说将能统一宇宙。
  ① 柴郡猫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描写的一种功物,据说老是在微笑。——译注。(扫校者注:柴郡猫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的身体消失以后,笑容还会保持一会儿。)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8章 众星熠熠-未来

----------------------------第38章 众星熠熠-未来----------------------------
  前一章的故事是一种科学传说。它或多或少是许多现代科学家基于现有证据所深信不疑的。这是人类发祥的概貌,是一个经历了亿万年时间、由引力和核物理、有机化学和自然选择推动的过程。它告诉我们,构成我们的物质是怎样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产生的,是怎样在五十亿年前或更久远的年代里产生于一颗濒死恒星的内部的。
  我感到,这项传说中有三个方面特别有趣。
  第一,宇宙是这样组成的,它能允许(如果不是保证)生命的起源和复杂生物的发展。很容易想象,有些物理定律可能会不容许产生适当的核反应,某些化学定律可能会不容许分子产生适宜于装配的结构。但是我们却并未生活在那样的宇宙中,我们生活在一个显然适合于生命生存的宇宙中。
  第二,在这个传说中,没有任何一个步骤是独一无二、只适用于我们太阳系成我们的行星的。我们银河系中有 2600 亿个太阳,而天空中有数十亿个其他的星系。也许这些恒星的半数带有行星,而这些行星又处于从生物学角度说来离它们太阳适中的位置上。生命起源的初始化学成分是宇宙中最丰富的分子。类似地球上产生人类的过程想必在银河系的历史上发生过亿万次。因此,必然有其它的星星氏族。当然,演化过程的细节将不会是相同的。即使地球上的演化过程重演一遍,只有那些随机力量发生作用,也决不会产生出象人类那样的生物来。因为人类是某个异常复杂的演化过程的最终产品。在这个演化过程中充满着错误的开端和走不通的绝路,以及随机偶然事件。但是我们也可以预期,如果没有人类的话,也会出现功能上与我们类似的生物。由于存在着比太阳古老得多的第二代和第三代恒星,我认为,银河系中一定有许多地方存在着在科技、政治、伦理、诗词和音乐方面比我们先进得多的生物。
  第三点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即星星与生命之间的密切联系。我们的行星是用恒星材料的残渣构成的。生命起源所必需的原子则是在红巨星内部配制出来的。我们身边的太阳辐射所产生的紫外光和雷电,迫使这些原子结合在一起形成复杂的有机分子。当食物供应短缺时,绿色植物发展了光合作用,这也是靠阳光来推动的。一旦阳光熄灭,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当然也包括我们每个人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但这绝不是传说的结束。我们的太阳目前正值精力旺盛的中年阶段。它也许还能活上五十亿或一百亿年。
  那么,地球上的生命和人类又怎样呢?就我们所知,它们也会有前途的。即使不是这样的话,在我们银河系中还有亿万颗别的恒星,以及很可能亿万颗有生物居住的行星呢!今后星星与生命之间的相互作用又是什么呢?
  星星的死亡正把天文学家引向不可逆料、接近超真实的空中奇景。其中之一就是超新星爆发,它是比我们太阳略重的恒星在作垂死挣扎。在短短的几个星期到几个月的时间里,这种爆发的恒星能够比它所在星系的其余部分更为明亮。在超新星中,铁变成了象黄金和铀那样的元素。超新星是我们长久探求过的点金石,它能把贱金属转换成了贵金属。
  那颗恒星经过爆发失去大部分恒星材料后,平静下来成为一颗白矮星,安度晚年。火焰熄灭了,某些爆炸失去的星体材料则注定要形成后代的恒星、行星和生命。白矮星是由物理学家称之为简并态的物质组成的。电子从原子核上剥离了下来,原子核失去了负电保护壳层后,能更紧密地挤在一起运动,结果产生了一种超密态。典型简并物质的重量大约是每个顶针大小的一块就重达一吨。有些白矮星是巨大的恒星晶体,能够承受外层重量。这种想法是正常的。有些白矮星主要是碳,我们可以说它是颗金刚石制的星星。
  但是对于更重的恒星来说,白矮星(它的余烬慢慢变冷,衰变成黑矮星)并非最终阶段。简并物质支撑不住更重恒星的重量。恒星于居又一次地收缩。物质越压越实,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密度,直到进入某种物理新领域,出现某种新的力量来制止恒星的坍塌。现在只剩下一种这样的已知力量了,即把原子核束缚在一起的核力。这种核力使原子稳定,因此也使化学和生物学上的一切现象成为可能。它还与恒星内部的热核反应有关,使恒星发光,并因此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推动了行星生物学。
  我们想象一下一颗多少与太阳相似,但略重一些的恒星。它正处于把简单原子转化为复杂原子的末期。它产生了它所能产生的最后一系列复杂核反应,然后坍塌了。随着它体积的缩小,它越转越快,就象一个用脚尖旋转的滑冰者收拢她的双臂那样。只有当它内部的密度类似于原子核内部物质的密度时,坍塌才会停止。要计算出坍塌到什么阶段才会终止那是易如反掌的。坍塌过程将在恒星大约只有一英里直径,每秒自转 10 周时停下来。
  这种物体是一个快速旋转的中子星。实质上,这是个直径一英里的巨大原子核。中子星物质极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儿就有 100 万吨重。地球根本支持不了它。如果能把一小块中子星物质运到地球而不崩溃的话,它就会毫不费力地穿透地壳、地幔和地核,就象一片剃须刀片穿过温软的黄油那样。
  直到脉冲星发现以前,中子星只是在理论上存在,是理论物理学家的想象。脉冲星是射电源。有些脉冲星与古老的超新星爆发有关。它们对着我们闪烁,就象某种宇宙灯塔的光束正以每秒 10 次的速率扫过我们一样。如果脉冲星就是传说中的中子星的话,那它们的辐射机理是很清楚的。一颗独立的中子星虽是异常精确的恒星时钟,由于我们观察到它的能量正在消失到空间去,它的自转速度必然会逐渐变慢。我们观察到脉冲星周期的变慢正好和中子星物理预期的情况大致一样。
  第一颗探测到的脉冲星被它的发现者半开玩笑地称作为 LGM-1。LGM是“小绿人”的英文缩写。他们曾猜想它是不是来自先进外星球文明的信标灯。当我第一次听说脉冲星时,我认为它们是极好的星际导航信标,是用于时空定位的标志,是星际航行社会为了宇宙航行的需要在整个银河系内设置的。脉冲星是中子星,这一点现在没有什么疑义了。但是,我不想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即如果存在星际航行社会的话,自然形成的脉冲星会被用于导航信标以及通讯目的。
  这种中子星内部的物质形态目前尚不清楚。我们不知道它的组成是否是在液态的中子核心之外覆有由中子晶格构成的表层。如果核心是固态的话,就可能会有星震——一种在恒星内部巨大压力之下发生的物质转移,这种星震将引起中子星自转周期的不连续变化。现在已经观察到这种被称为“频率突增”的变化。
  有人因为知道了脉冲星是中子星而不是星际无线电通信波道而感到失望。但是脉冲星并非不令人感到兴趣。确实,一颗比太阳还重的恒星塞在一个直径一英里,每秒自转十周的球面里,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比另一个星球上的略较我们先进的文明更吸引人。
  然而,还存在着另一种更深刻的使中子星、超新星爆发与生命相关连的方式。正如我们已经提到的,在一次超新星爆发中,大量的原子以极高的速度从恒星的表面被抛到了星际空间。在中子星的情况下,由于它的高速自转,在离它表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区域,那儿几乎是以光速在自转。从那个区域抛出的粒子的速度大到必须用相对论理论去描述它们。超新星爆发和中子星周围的高速区域都必然会产生宇宙线。宇宙线是弥漫于星际空间的非常快的带电粒子;主要是质子,但也包含了所有其他的元素。
  宇宙线落到地球大气层上,能量不太高的粒子被大气层吸收或被地球磁场所偏转。但那些由超新星和中子星所产生的能量较高的粒子则穿到了地球表面与生命相撞。有些宇宙线穿透了地球表面各种生命的遗传物质。这些随机的和无法预计的宇宙线在遗传物质上造成了变化和突变。突变是我们遗传指令中的变异,而这种遗传指令包含在我们的自我复制分子中。就象一个精确的手表经常用锤子敲击不可能准确一样,生命的功能也不大可能在这种随机的轰击下有所改善。但随机轰击偶然也确实改善了功能,正如这种情况有时碰巧出现在手表和笨大的电视机上那样。绝大多数突变是有害的,但是有少数引起改善的突变为进化提供了原料。没有突变,生命就要走到穷途末路。因此,地球上的生命以又一种方式与恒星事件密切相关。由于成千上万光年以外垂死恒星的突然发作,人类才得以在此生存。
  恒星的诞生创造了行星,后者是生命的摇篮,恒星的生命又为行星上的生命提供了赖以生存的能量。恒星的死亡产生了使银河系其它部分生命得以继续发展的凭借。如果濒死恒星所属的行星上存在着逃不脱命运摆布的智慧生命,他们可能至少会从下面的想法中得到安慰:即,他们母星的死亡,虽然会引起他们自己的灭绝,却使 100 万个其它世界上星星氏族的生物进化得以延绵不息。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7章 众星熠熠-传说

----------------------------第37章 众星熠熠-传说----------------------------
  在大约100~160亿年以前,宇宙尚未成形。没有星系,没有恒星,也没有生命。无边无际的太空一片漆黑,宇宙中只有氢和氦。“大爆炸”已经过去,宇宙空间中微弱地回响着这惊天动地事件的余音,这事件或许是宇宙的创世,或许是字宙前身的灰烬。
  但氢、氦气体并非均匀分布。偶而,在这一片黑暗的某些地方,聚集着比通常更多的气体。这些气团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在增大,消耗着周围的物质,靠引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近傍气体。随着气团质量的增加,受到不可抗拒的引力定律和角动量守恒定律支配的气团中心稠密部分被压缩了,并且越转越快。在这些旋转着的巨大气体球和气体漩涡中,密度较高而体积较小的碎片凝聚出来了,它们碎裂成数十亿个更小的不断收缩的气体球。
  压缩导致了气体球中心原子的剧烈碰撞。温度变得非常高,使组分中氢原子的电子脱离了质子,由于质子都带有相同的正电荷,它们一般是相互排斥的。但是,过了一个时期,气体球中心温度变得非常之高,使得质子以非同一般的能量碰撞,这种能量极大,突破了围绕着质子的电斥势垒。一旦突破,把原子核团聚在一起的核力就开始起作用了。从简单的氢气里产生了只比氢略为复杂的下一种原子——氦。在四个氢原子合成一个氦原子过程中,还剩余了少量的能量。这个能量从气体球里慢慢地传到气体球的表面,并辐射到空间。气体球就发光了。第一颗恒星形成了。天空中出现了光亮。
  恒星演化了数十亿年,在它们内部深处慢慢地将氢转化成氦,将微小的质量差异转变成能量,使天空充满着光亮。可是在当时,还没有任何行星吸收恒星的光能,也没有任何生命形态去赞美苍天的光辉。
  但是,氢不可能无休止地转化为氦。终于,在温度高得足以克服电斥力的恒星内部,所有的氢都消耗完了。恒星的火焰象炉子刚添上煤一样暂时被压了下来。内部压力再也不能支持恒星外层的巨大重量了。恒星重又继续它们的坍塌过程。这个过程曾在几十亿年前由于核火焰的爆发而中断。
  在进一步收缩时,达到了更高的温度,高得连氦——前一阶段核反应的余烬——也变得不稳定而可以用作星星燃料了。在恒星内部出现了更为复杂的核反应,这时恒星膨胀成了红巨星。氮被转化成碳,碳转化成氧和镁,氧转化成氖,镁转化成硅,硅转化成硫,一直沿着元素周期表的程序上去,那是一种大规模的恒星炼金术。广泛和错综复杂的核反应构成了某些原子核。其它的原于核则结合形成了更为复杂的原子核。还有一些原子核分裂了或者与质子结合构成了略为复杂的原子核。
  但是红巨星表面的引力较小,因为它的表面已由内部向外膨胀。红巨星的外层慢慢地散失到星际空间,使星际空间的碳、氧、镁、铁等所有比氢、氦重的元素丰富起来。在某些情况下,恒星的外层慢慢地象洋葱那样一层层地剥去。在另一些情况下,一次极大的核爆炸震撼了星体,以非常的速度把恒星外层的大部分抛入星际空间。无论是散漏还是爆炸,无论是慢慢地散失还是快速散失,恒星材料重新喷回到黑暗空间的稀薄气体中,而恒星本身原来正是来自这些气体。
  然而在那儿,下一代恒星正在诞生。气体的凝聚再次使它们缓慢的引力枢轴转,渐渐地把气体云再次变成恒星。但是,这些新的第二代和第三代恒星却富于重元素,那些都是它们星星祖先的遗产,在恒星形成时,他们附近也形成了较小的凝聚物,这些凝聚物太小了,无法产生核火焰和变成恒星。它们是小而冷的密集的物质团块,自己不会发光,而是被恒星的核火焰所照亮。这些不引人注目的团块变成了行星:有些巨大的气态行星主要是由氢氦组成,冷冰冰地远离母星;另一些小而温暖的行星,它们的氢和氦缓慢地、大量地逸入太空,形成了另一类的行星:它们由岩石、金属构成,具有坚硬的表面。
  这些小小的宇宙碎片在冻结和加温中,释放出少量在行星形成过程中来不及逸失而残存在其内部的富氢气体。有些气体在表面上凝集,形成了原始海洋,其它的气体停留在地表上空,形成了原始大气层。原始大气层不同于今日地球的大气层,它是由甲烷、氨、硫化氢、水和氢组成的,这些成分会给人类带来不愉快和呼吸困难。可是在当时还谈不上有人类呢!
  星光照射在这样的大气层上,太阳驱使着风暴,产生电闪雷鸣。火山喷出炽热的熔岩,加热着靠近地表面的大气层。这些过程击碎了原始大气层的分子。但它们的碎片又重新组合成越来越复杂的分子,落进原始海洋。在那儿,它们相互作用,偶然落在泥土上的,则经历了令人目眩的分解、再合成,和转化的过程,在物理和化学规律的推动下,它们慢慢地变成越来越复杂的分子。过了一段时间,海洋的成分就变得好似一锅温热而稀薄的肉汤。
  在这锅肉汤里,无数种复杂的有机分子在生成,在消失,有一天终于出现了一种能粗略地复制自己的分子,这是一种勉强能引导它附近的化学过程以产生类似它本身的分子,一种样板分子、一种蓝图分子、一种自我复制分子。这种分子的效率并不高,它的复制品也不甚准确。但不久,它在早期的海洋里就超过其它分子,获得了意义深远的优势。那些不能复制自己的分子没有这种优势。面那些能自我复制的则具有这种优势。复制分子的数量大大地增加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复制过程更精确了,海洋中的其它分子被再加工,形成象七巧板似的玩具拼板部件,来适应复制分子。能进行自我复制分子在数量上的细小和微不足道的优势很快就以几何级数扩大,成为海洋中占支配地位的过程。
  越来越复杂的复制系统出现了。那些复制得更好的系统生产出较多的复制品。那些复制得不那么好的系统生产出较少的复制品。不久,大多数分子组成了分子集合,组成自我复制系统。这并不是因为任何分子具有一闪之念或出于某种灵性的需求或渴望,而仅仅是因为能进行复制的分子创造了这一切。不久复制过程就改变了行星的面貌。最后,海洋里便充满了这些分子的集合体,它们不断地形成、新陈代谢、复制……,形成,新陈代谢、复制……又出现了复杂的系统,分子集合体有了行为的表现,向复制组成块更丰富的地方移动,避开已与它们邻居结合的那些分子集合体。这种自然选择形成了分子的筛网,选出了那些碰巧是最适合作进一步复制的分子集合体。
  与此同时,那些用来产生复制体的各种组成块、食物和后来复制品的组成部分又在不断产生。它们的产生,主要依靠阳光和雷电,后者又都是靠附近恒星的能量推动的,恒星内部的核过程推动着行星过程,而行星过程则产生和延续了生命。
  食物来源逐渐枯竭,出现了一种新的分子集合体,它能用空气,水和阳光在内部生产分子的组成地。最初的动物伴随最初的植物产生。这些动物早期寄生于天赐之物,现在寄生于植物了。植物缓慢地改变了大气的组成,氢逸失于太空,氨转变成氮,甲烷转变成二氧化碳。有世以来第一次,大气中产生了大量的氧,氧是一种致命的毒气,它能把所有自我复制的有机分子重新转换成简单的气体,如二氧化碳和水。
  然而,生命战胜了这一生死攸关的挑战,在某些情况下,是用潜伏于缺氧的环境的方法取胜的。但适应力最强的变异体,则通过演化,不仅能生存于氧气中,而且能利用氧气,使食物在体内进行更有效的新陈代谢。
  后来生物体产生了性别和死亡,这些都极大地提高了自然选择率。一些生物体生出了坚硬部分,爬上陆地,并在那儿生存。产生更复杂的生命的步伐加快了。以后生物又学会了飞行。不计其数的四足兽在热气腾腾的丛林中咆哮。胎生而不是卵生的小动物也出现了,它们一生下来就是活动的,不再诞生到由四周硬壳包围的早期海洋状的液体复制物中了。它们靠敏捷、狡猾和不断增长的、长期积累的知识生存。这种知识主要来自它们的双亲和自己的经验,较少地来自遗传。
  与此同时,气候在变化。阳光的照射、地球轨道、云层、海洋、和极地冰帽的微小改变,都会产生气候变化。气候的变化消灭了整族整族的生物体,使那些一度微不足道的门类大量繁殖起来。
  后来,地球又变冷了,森林区缩小了。栖息在树上的小动物爬了下来在大平原上觅食,以求生存。它们直立起来,并开始使用工具。它们用自身的五官形成空气的压缩波来通讯联系。它们发现,有机物在足够高的温度下会和大气中的氧结合,产生稳定的火焰。而社会交往又大大地加快了它们出生后的学习过程,集体狩猎发展了,书写发明了,政治结构演化了,又出现了迷信、科学,宗教和技术,等等。
  终于,出现了这样一种生物,它的遗传物质与本行星上其他生物的自我复制分子集合体没有多大差异。他把这颗行星叫作地球。但是,他能够思考自己的起源之谜,推测从恒星材料发展到今天他所走过的奇妙丽又曲折的道路。他是宇宙之物。
  正在为自己而深思。他在考虑本身深奥未卜的将来。他称自己为“人”。他是星星氏族的一员,并渴望着回到星星中去。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6章 在时间里航行

----------------------------第36章 在时间里航行----------------------------
  在时间中旅行是科学幻想小说中最带有普遍性、最令人神往的想象之一。在 H·G·威尔斯( H.G.Wells )①所作的经典故事《时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以及大多数以后出现的类似故事中,总有一位孤独的科学家,在遥远的实验室中造出一台小机器。如果你对某一年感兴趣,只要把拨盘拨到那个年份,走进机器,按一下按钮,一瞬间,你就回到了过去或进入未来。这类时间旅行故事中某些共同构思是一些逻辑上的怪事,例如遇见几年前的你自己,杀死一位直系的祖先,直接干预几千年前的某个重大历史事件,或者偶然踩着了一只前寒武纪的蝴蝶,总之,你一直在改变整个生活的历史。
  这样的逻辑怪事并不发生在到未来去旅行的故事中。未来旅行肯定至少与往昔旅行一样令人兴奋,除了怀旧的因素以外,还希望我们都必须重新生活,或者恢复过去的某些东西。对于过去,我们知道得很多,而对于未来却几乎一无所知,因此未来旅行在激发人们的想象力方面远胜于往昔旅行。
  毫无疑问,未来旅行是可能的,由于年龄的正常增长,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这样做。然而还存在着其他更有趣的可能性。每个人都听说过,现在也有相当的一部分人懂得,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是爱因斯坦的天才创造,它使我们通常的时空观和同时性观念服从于深刻透彻的逻辑分析,而这种逻辑分析本来在两个世纪前就可以完成的。但是发现狭义相对论要有一个能摈弃陈观偏见和盲从时俗的头脑,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难能可贵的。
  狭义相对论的某些推断是违反人们的直觉的,也就是说,它与人们对周围事物的观察不一致。例如,狭义相对论说,直尺在它运动的方向上收缩。当你缓步向前走动时,你在前进的方向上变薄了,但这并非因为你减少了重量。当你一停下来,你立刻就恢复了你通常的身体尺寸。同样,我们奔跑时,比立定时更重一些。只是由于走动的速度极慢,效应实在太小而无法测量,这样的说法才显得荒谬可笑,可是,如果我们能以接近光速(每秒 180,000 英里)运动,这些效应就很明显了。事实上,昂贵的同步加速器(把带电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的机器)就考虑了这些效应,正因为狭义相对论的正确性,同步加速器才得以运转。狭义相对论的推断看起来违反常识,原因是我们没有以接近光速飞行的习惯。这并非常识有什么不对头,常识本身是不错的。
  狭义相对论还有第三个推断,那是个仅仅在接近光速时才显得重要的异乎寻常的效应:这种现象叫时间膨胀。如果我们以接近光速飞行,用手表或心跳量度的时间比、用作对比的、不移动的时钟过得慢。这同样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经验,但接近光速飞行的核粒子确实如此,它们的衰变时间就是安装在它们内部的时钟。时间膨胀是我们宇宙中已经测量到的并得到证实的现实情况。
  时间膨胀暗示着到未来时间去旅行是可能的。一艘可以任意接近光速飞行的宇宙飞船可使飞船上的时间要多慢就多慢。例如,我们银河系的直径大约是 6 万光年,以光速飞行,也要 6 万年才能从银河系的这一端飞到另一端,但这一时间是由静止的观察者测量的。一艘能以接近光速运动的宇宙飞船,能在比一个人寿命还短的时间里,从这端到另一端横跨银河系,使用适当的运载工具,我们可以环绕银河系,并在 20 万年以后(从地球上测量)重返家园。自然,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朋友、亲戚、社会甚至可能我们的行星都已面目全非了。
  根据狭义相对论,甚至可能在人的一生中环游整个宇宙,然后在数十亿年后的未来再回到我们的行星上来。根据狭义相对论,人们没有希望以光速飞行,只能非常接近光速地飞行。因此,用这种方式不可能进行往昔旅行;我们只能使时间慢下来,而不能使它停止或倒退。
  要设计以接近光速飞行的宇宙飞船,在技术上会遇到非常多的问题,一个准备离开太阳系的最快人造物体——“先驱者 10 号”大约以光速万分之一的速度在飞行。因此,近期内还不能指望到未来去旅行,但对于其它星球上的先进技术来说,这却是可以想象的。
  还应当提到另一种可能性,和前几种比较起来,这是一种推测性要大得多的展望了。有些质量大于太阳 2.5 倍的恒星,在它们生命的晚期会崩溃,这种崩溃极为强烈,没有任何已知的力量可以制止它。这些恒星就此发展成空间结构中的一个皱褶——“黑洞”,而这些恒星也就在黑洞中消失了。黑洞物理并不涉及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它涉及爱因斯坦困难得多的广义相对论。目前,对于黑洞物理,特别是旋转黑洞物理,我们知道得还相当少。然而,人们已经作出了一项推测,目前对这个推测还无法否定,因此它是值得注意的:黑洞可能是通向其它时间的孔隙。人们推测,如果我们掉进了一个黑洞,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宇宙的另一个不同的部分和时间上的另一个纪元。我们不知道通过黑洞是否比经由普通一些的途径能更快地到达宇宙的其他地方。我们不知道是否可能通过跃入黑洞实现往昔旅行。这后一种可能性所暗示的矛盾能够用来反对它本身,但对此我们确实一无所知。
  黑洞是先进技术文明的运输管道——可以想象它既是时间管道,也是空间管道,这又有谁知道呢?许多恒星的质量都超过太阳 2.5 倍。就我们所知,他们在相对说来迅速的演化过程中,一定都会变成黑洞的。
  黑洞可能是通往奇境的入口处,但是那儿会有爱丽丝和白兔吗?②
  ① 1866~1946,英国小说家。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译注  ② 是英国童话作家卡洛尔( Lewis Carrol )有名的小说《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译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5章 星系文化交流

----------------------------第35章 星系文化交流----------------------------
  推测先进文明的遥远未来是可能的。我们能够想象这种社会将与它们的环境、它们的生物学以及它们变幻风云的政治完全和谐一致,因此它们的寿命非常长。它们与其它许多同类文明之间的通讯联系恐怕早就建立了。知识、技术和观点的传送将以光速进行。用不了很久,同星系中许多基于不同生物化学和初始文化,似乎极不相同的生物体组成的文化会统一起来,就如今天地球上形形色色的文化正处在统一过程中一样。
  但是,银河系文化这种统—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们与银河系中心的无线电通讯,往返一次需要 6 万年。银河系文化的统一,需要许多次这样的交流,即使每次交流都能以很高的效率传送大量信息。如果有人说银河系距离最遥远的各部分之间,只用少于 100 次的交流就足以实现文化统一,我是难以相信的。
  因此,银河系的统一过程最少需要数百万至数千万年,当然,各成员社会也必须在相应时期内保持稳定。这样的统一不一定是称心如意的,但是却存在着促使统一的强大和明显的压力,情形正如地球上一样。如果存在着一个真正包括了我们银河系中大部分文明的银河系社会的话,又假如传送信息确实不可能比光速更快,那么这个银河系社会的大多数成员(以及银河系社会的全体缔造成员)一定比我们至少先进数百万年,因此,我认为日前我们地球开始与外星球建立无线电接触,想成为银河系联邦的成员,确实是自不量力,就好比蓝樫鸟或犰狳申请加入联合国以便取得与各会员国享有同等地位一样。
  通讯速度限于光速,同样适用于不同星系间的文化统一。这种统一,还得先在各星系内部取得共同一致的文化才行,假定星系内部的统一先得几百万年。这样,就不准想象与外星系联盟建立联系是怎么一回事了。
  离我们最近的旋涡星系就在好几百万光年之外。这就是说,一次信息往返就需要数百万到大约一千万年。如果需要一百次这样的交流,那么邻近星系间的文化统一得十亿年。在这一时期以内,各星系内部社会必须连续保持稳定。这就是说,我们银河系内一种极古老的文明,可能与天文学家谦逊地称作“本星系群”中其他星系联盟在知识方面有着强烈的共同性。
  这种统一所需时间之长,开始达到令人难以相信的程度。宇宙中存在着很多自然灾害和统计波动,即使要在同星系各不同星球间同时保持十亿多年的稳定局面,看来就已经不大可能.同时,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互相通讯的各星系社会本身也在演化,需要大量进行接触才能维持统一的局面。星系间的距离很大,因此,它们将始终保持着各自的文化独特性。
  总之,一切超越“本星系群”的猜想都是没有什么希望的。要和象我们这样的邻近的星系群实现文化统一,并进行一百次信息交流,所需要的时间要比整个宇宙的年龄还长。这并不是说从一个星系就没有可能把个别信息传送到另一个星系。关于某个星系联盟历史的大量信息可能为别个星系中的文明所熟知。但是不会有充分的时间来进行对话。宇宙中最遥远的星系之间最多进行一次交流。按照现代宇宙学的观点,进行两次信息交流所需的时间,就超过了历来历有的时间了。
  我们因此得出结论:
  (1)如果这种星系文明是从单个的行星社会演化而成的。
  (2)如果光速确实如狭义相对论所要求的那样,是信息传播速度的固定极限(即:如果我们无视利用黑洞进行快速运输的可能性。见第39章),那整个宇宙中的智慧生物,就不可能由十分紧密的通讯网络统一起来。这样的全宇宙智慧生物是神,它不可能存在。
  在某种意义上,圣奥古斯丁和其他有创见的神学家也得出了十分相似的结论——上帝一定不是时时刻刻存在,而是同时存在于所有时刻中的。这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说狭义相对论对上帝无效。但是,超级文明的众神基本上是受到狭义相对论的限制的,而众神也许是这类科学观点所唯一容许的极限。各星系中可能有众神,但不可能有整个宇宙的众神。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4章 二十个问题:宇宙文明的分类

----------------------------第34章 二十个问题:宇宙文明的分类----------------------------
  为了论述非常先进的外星球文明是否可能,苏联天体物理学家 N·S·卡达谢夫提议,根据这些文明用于通讯的能量来对它们加以划分。
  Ⅰ型文明能够调集与目前地球整个输出功率相当的能量用于通讯。而地球上的这种输出功率现在被用于加热、电力、运输等与外星球文明通讯不相干的用途。就此而言,地球还算不上是个Ⅰ型文明。
  但我们文明使用的能量功率正在以惊人的速率增长,目前地球的功率输出约为 1015 到 1016 瓦,即一千万亿到一亿亿瓦。标准的指数标记只表示 1 后面的零的数目。例如:1015 等于 1 后面跟十五个零。在物理学中,功率的概念即为每单位时间能量的消耗。一瓦是每秒钟消耗一千万尔格的能量。因此,地球上所用的全部功率相当于点亮一百万亿个一百瓦的灯泡所需的能量。特别是,假如这个能量在无线电频谱上输出,那么在相当远的距离上都能探测到。
  Ⅱ型文明能够把相当于一颗典型恒星的输出功率(大约 10(26?次方)瓦)用于通讯。我们已在光波频率上看到离我们最近星系中的特亮恒星。Ⅱ型文明把 1026 瓦的功率用相当窄的带通朝我们方向射来,虽然在极遥远的星系间距离以外也能探测到。假如离我们最近的旋涡星系——M31(仙女座大星系)存在着Ⅱ型文明的话,我们用正确的搜寻程序就能很容易地探测到它。然而,M31 决非最大的星系。例如,椭圆星系 M87 (也叫室女座 A )就可能包含十万亿颗恒星。
  最后,卡达谢夫设想了一种Ⅲ型文明,这种文明通讯的功率达 1036 瓦,约等于整个星系的功率输出。如果在宇宙中存在着Ⅲ型文明,无论它在哪里,只要它对准我们发射电波,我们就能探测到它。我们对Ⅳ型文明不作任何规定,从定义上说,这种文明只能和自己谈话。一旦我们认真地组织搜寻外星球文明,即使Ⅱ型或Ⅲ型文明不多,它们也会被我们探测到。这少数Ⅱ型或Ⅲ型文明只要向我们发射信号(见第 31 章)就远比大量的Ⅰ型文明更容易探测到。
  Ⅰ型与Ⅱ型文明或Ⅱ型与Ⅲ型文明之间的能量差距是非常巨大的,其差数都是约为一百亿倍。如果认真对比加以考虑,划分得更细一些会更有用。我建议 1.0 型文明用于星际通讯的功率是 1016 瓦,1.l 型是 1017 瓦;1.2 型是 1018 瓦,如此等等。据此,目前的地球文明可大致定为 0.7 型。
  然而,要衡定外星球文明的特征,还有比衡定他们的通讯能量更有意义的方法。衡定某个文明的一项重要标准是它具有的总信息量。这种信息可用比特为单位来描述,即根据某种文明所能答复的关于它本身和宇宙知识的是-非问题的总数。
  地球上很流行的“二十个问题”游戏,就是这种概念的一例。参加游戏的甲方可以在想象中认定某个物休或某个概念。把它初步划分为动物,植物,矿物或其他东西。参加游戏的乙方可以向甲方提出二十个问题,甲方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以供乙方判明甲方想象中的事物。用这种方法能够区别出多少信息呢?
  上面的初步划分可以看作三个是非问题,即:是概念还是事物?是生物还是非生物?是植物还是动物?如果我们同意某次“二十个问题”游戏中要猜测的是某种生物,则事实上游戏一开始我们就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把宇宙分成(不相等的)两部分。第二个问题把这两部分之一又分成两小部分,第三个问题又把这两小部分之一分成更小的两部分。到这里我们已经把宇宙粗分成2×2×2=23=8部分了。当我们的二十个问题结束时,我们已把宇宙更细地划分成(非常可能是不相等的)220 部分了,210 是1024。如果我们把 210 近似地当作1000=103,那 220 就大致等于(210)2,即约(103)2=106。全部二十三个有效的问题把宇宙划分成大约 223 部分,或接近 107 部分或比特。所以,精通本项游戏者必须生活在大约具有107比特的信息内容的文明中,才可能在“二十个问题”的游戏中稳操胜券。
  然而,正如我下面要谈的,我们地球上文明的特征是大约具有 1014 比特的信息量。因此,熟练的游戏者在“二十个问题”游戏中获胜的可能性应该是 107 / 1014,即 1/ 107,也就是一千万次中赢一次。在实际的游戏中获胜机会大大增加是因为还存在着附加的规则,这些规则通常是不言自明的,即,所列举的事物成概念总是参加游戏者一般文化知识范围以内的东西。总之,这意味着 107 比特已经能够传达关于某个文明的大量情报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据菲利浦·莫里森( Philip Morrison )估计,从古典希腊文明到我们目前文明的全部文稿中大约才只有 109 比特的信息量。因此,单向传来的信息量虽然以现代射电天文学的标准看来是个很小的数字,它却能提供大量的新情报。从长远来看,这些情报对某个社会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一个英语单词的比特总数是多少?全世界所有的书中的比特总数又是多少?一般英语惯用语中,有 29 个字母和少数几个标点符号。让我们估计共有 32 个这样的有效“字母”。但 32 =26。这就是说,每个字母的信息量大约为 5 比特。如果一个典型单词具有 4~6 个字母(每个单词平均为 6 个字母,可是其中许多是不切实际的词),那么,每个单词的信息量大约为 20~30 比特。一本典型的书(大约 300 页,每页 300 个单词)将有 10 万个单词,或 300 万比特。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的藏书,如不列颠博物馆,牛津波德莱恩图书馆,纽约公共图书馆,哈佛的怀顿纳( Widener )图书馆,以及莫斯科的列宁图书馆,都不到 1,000 万册,约相当于3×1013比特。
  一张低质量、低分辨率的照片可能有 100 万比特的信息。一张很复杂的漫画或卡通画可能只有 1,000 比特。但另一方面,一幅大的高质量彩色照片或图画则可能有 10 亿比特。我们还应考虑到图表、照相术、我们的艺术及口头传说的记录中所包含的基本信息量。让我们再试着估计一下(当然十分粗略)我们生来就有的关于怎样对付世界的知识量(人类与其他动物相比,生来就具有的知识很少。我们应付世界的知识主要是学而知之,而不是靠遗传或本能生而知之的)。我估计,我们和我们的文明,可以用大约拥有 1014 或 1015 比特作标志。
  附带说明一下,古代中国人说,一幅图画等于一万个词(在英语中,这相当于 30 万比特,但汉语中呢?)假如这图画不太复杂的话,这种说法大约是正确的。
  我们能够想象有些文明拥有能够标志其社会的比特数比我们的多得多。一般地说,我们可以预计,一个能量等级高的文明,其信息等级也高。但这也不必作为定论。我当然也能想象有些社会非常复杂,需要比我们社会多得多的比特作为特征,然而他们对星际通讯却不感兴趣。我们按特征来区分星际文明时,也要同样考虑它们的信息内容。
  如果我们用数字来表示能量,我们就也许应该用字母来表示信息。英语字母表中共有 26 个字母。如果每个字母相当于比特数 10 的一次方,26 个字母就相当个于 1026 的信息范围。这个范围很大,看来够我们使用的。我处议,把一个“二十个问题”水平用 106 比特作标志的文明称为 A 型文明。事实上,这是个极端原始的社会——比我们已知的任何人类社会更为原始——这是个很恰当的起点。我们从希腊文明所得到的信息量将把希腊文明标志为 C 型文明,虽然从培里克里斯( Pericles )①为代表的雅典极盛时期,其实际信息量可能大致相当于 E 型文明。按照这样的标准,我们的现代文明用 1014 比特作标志,相当于 H 型文明。
  把能量和信息的标志综合起来考虑,我们目前地球上的人类社会属于 0.7 型文明。我猜想,首次接触的外星球文明将是 1.5J 或 1.8K 型的。如果有一个由 100 万个世界组成的星系文明,每个世界以大于地球文明一千倍的信息量作标志,那么它属于 Q 型文明。由 10 亿个这样的星系组成联盟,它们拥有的总信息量,就得用一个 Z 型文明来标志了。
  然而,正如我们在下一章所要论证的,整个宇宙史上还不曾有足够的时间采发展这样的星系间社会。从 A 到 Z 的全程,看来得从远比任何人类社会更为原始的社会开始,一直进展到远比任何可能达到的先进程度更为先进的社会。
  ① 公元前495~公元前429,雅典政治家、大将军及演说家。——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3章 天体工程

----------------------------第33章 天体工程----------------------------
  有一则至今常被援引,但也许是不足凭信的故事说,四十年代中,核物理学家 E·费米在一次午餐会上问道:“他们在哪儿呢?如果存在着许多比我们更先进的生命,那么为什么我们看不到任何他们的迹象呢?譬如说,他们访问地球的迹象。”费米为此而苦苦思索着。
  我们在第 27 章和第 28 章中讨论了这个问题。但是费米的问题还有另外一种提法。一个在技术上超过我们 100 年的文明世界,(假定技术发展的速度与目前相同)肯定能够用无线电,或其它技术与银河系的任何地方进行通讯联系,很可能也能与其他星系进行通讯联系。一个在技术上超过我们数千年的文明世界很可能确实在恒星之间航行,虽然这种航行所耗费的时间和资源是十分可观的。
  然而对于在技术上超过我们数万年,数十万年或更多岁月的文明世界来说,情况又怎样呢?因为毕竟存在着比太阳年老数十亿年的恒星啊!那些最古老的恒星缺少重金属,很可能它们的行星也同样如此。这些年老恒星的环境对于发展技术文明不适宜。然而有些比人阳年老一、二十亿年的恒星却又没有这种问题。因此可能存在着若干超过我们敬数千万年,甚至数十亿年的技术文明,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由于拥有巨大惊人的能源,这样的技术文明应该能够重新安排宇宙。在第 22 章,我们讨论了地球上生命已经怎样使我们行星的面貌大为改观,以从我们怎样能够展望在不远的将来对附近行星的环境进行重要的改造。
  也可能在稍远的将来会有更多更大的改变。高级研究院的数学家弗里曼·戴松提出了一个设计打算把木星一块一块地搞下来运到地球离太阳那么远的地方,并把它们重新搞成球壳形,使它们成为一大群绕太阳运行的碎块。戴松建议的优点是,所有的阳光都能够得到有效的利用。而现在这些阳光,由于未能落到有人居住的行星上,而被浪费了。戴松设想实现后,能够维持的人口将大大超过现在居住在地球上的人口。当然,这样大量的人口是否好,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按照目前的技术进展速度,数千年内能够建成这样的一个“戴松天体”看来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的话,其它比我们年长的文明可能已经建成了一大群这样的天体。
  “戴松天体”吸收太阳的可见光,但它不会只是无限制地吸收而一点也不重新散发出来,否则“戴松天体”的稳度将高得不可思议。“戴松天体”的表面也向空间散发红外辐射。因为“天体”的面积很大,所以它发出的红外辐射在相当远的距离外都能探测到,即使用现存的红外技术,探测距离也可达数百到数千光年之遥。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探测到一些约有太阳系那么大小、温度在华氏 1000 度以下的大型红外天体。当然,这些并不一定都是戴松式的文明世界。它们也许是正在形成中的恒星周围的巨大尘埃云。然而我们现在开始探测的那些天体与先进文明世界的人工制品是相似的。
  在当代天文学中,有许多尚未搞清楚的现象,类星体就是其中的一例。已经报道过的我们银河系中心发出的高强度引力波又是一例。其他例子还相当多。在我们没有搞清楚这些现象以前,我们不能认为它们绝不可能是外星球智慧的表现形式。但是,正如我们虽然能得到有力的证据证明火星上有植物,却弄不清火星上不同季节的原因一样,我们虽不排除某种天体现象可能是外星球智慧的表示,但不能认为这就表明外星球智慧很可能存在。苏联天体物理学家 I·S·什克洛夫斯基就说过:“根据法律的原则,我们应当假定所有的天文现象都是自然的,直到证明它们不是为止。"
  在重新提出费米的问题时,有些科学家问道,为什么先进的文明世界不太显而易见?为什么天上的恒星没有重新排成完全的人工模式,譬如在星际距离上探测得到的某种宇宙软饮料的闪烁广告灯?当然这个特殊的例子并不一定很有说服力,因为一个社会的软饮料可能对另一个社会说来是毒药。认真些说,对于一个象我们这样落后的社会来说,那些非常先进文明的现象可能一点也不明显,这就象一只在郊外游泳池边上劳动的蚂蚁对它四周的超级技术文明一无所知那样。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2章 开往星星的夜间列车

----------------------------第32章 开往星星的夜间列车----------------------------
  三代人以来,有一种划破夜空招呼人们的声音,成了人类生活中无时不存在但又几乎觉察不到的一部分,它告诉人们有一种不很困难的途径,可以离开吐温福克斯( Twin Forks )、北达科他、阿巴拉契科拉( Apalachicola )、佛罗利达、或布鲁克林、纽约。那就是夜间列车的呼啸,它就象潜鸟的叫声那样地动人和难以忘怀。它始终提醒人们,有着一种运载工具或装置,一旦乘上它就能以很高的速度把你从你的小天地送往森林、沙漠、海滨、城市这些宽广得多的大千世界。
  可能在世界的大多数地方,特别是在美国,今天坐火车旅行的人已经很少了。已经有整代人从小到大没有听见过这种汽笛的叫声。当社会间的差异正在消失、全球文明正在出现之日,就是世界大同之时,在地球上再也没有异乡客地可以使人梦想联翩了。
  由于同样的原因,今天人们还有着一种甚至更大、更强烈的需要,希望有一种运载工具或装置能把我们送到其他地方去,并非要把所有的人,而只要把少数人送往月球上的沙漠、火星上的古代海滨、和天上的森林。有那么一种令人鼓舞的想法,终有一天我们小小地球村落中的少数代表可能有幸冒险飞往宏大的星系城市。
  现在还没有星际列车,还没有机器可使我们到达任何恒星,可是终有一天会有的。我们会把这些东西造出来,或者我们会把它们吸引到我们的身边。
  到那时,夜间列车的汽笛会重新响起。当然那就不会再是那种古董般的汽笛声了,因为在星际空间或在星星之间的真空中,声音是无法传播的。但是总会有某种东西,可能是当飞船接近光速时发出的磁韧致辐射,总之,会发出某种信号的。
  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从规模与洲一样大的城市以及广阔的禁猎地(这些可能是我们这个行星的未来情景)举目远望,年轻人会梦想,当他们长大成人后,如果很幸运,将能乘坐夜间列车飞向许多恒星。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1章 电缆,手鼓,海贝

----------------------------第31章 电缆,手鼓,海贝----------------------------
  在对地球和外星球文明接触的科学描述中,几乎都把外星球文明说成是先进的。为什么一定是先进的呢?为什么就没有原始的文明,没有落后的家伙在星际废墟里到处乱闯、闲逛、笨手笨脚地把事情搞糟?为什么我们只迷恋于先进的文明?
  答案很简单,因为原始文明不会与我们交谈。(真正精明的文明可能也不会与我们交谈,我马上就会谈到这一点)。
  现在让我们来考虑用射电天文学来进行接触。在地球上,射电天文学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副产品,当时要求发展雷达的军方压力很大,认真的射电天文学从 60 年代才开始,而主要的射电望远镜 60 年代才出现。如果我们给先进文明下定义,认为它就是能够用大射电望远镜进行远距离无线电通讯,那么先进文明在我们行星上只存在了大约十来年。因此,任何比我们落后十年的文明就完全不可能与我们交谈。
  即使根据相当乐观的估计,银河系内先进技术文明产生的速率每 10 年也产生不了一个(见第 28 章)。如果这种估计正确,这就意味着在所有能够用无线电通讯的银河系文明中,我们是最落后的。当然还可能存在着数百万个比我们后进的文明,但是我们无法和他们接触,他们缺乏接收或发送的技术。反对“先驱者 10 号”所发出的信息的人,认为那些信息对接受者来说可能太难而无法破译。他们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接受者必须能够在星际空间获得这个微小的空间碎片。这项任务远远超过了我们目前的技术能力。如果他们先进得足以在星际的黑暗空间捕获“先驱者 10 号”,我想他们也将先进到足以解出其中的信息。这个信息,即使在象地球这样落后的行星上,无需特别提示也能被许多物理学家读出来(虽然,可以肯定,那些物理学家和制定信息的人具有某些共同的遗传上和文化上的偏见和沙文主义)。
  但是,远较我们先进的文明又怎样呢?我们在过去几百年间所取得的技术进步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不仅发展了整个新技术,而且整个物理定律以及整个检验宇宙的方法也演进了。这种知识和技术的发展还在继续。如果地球文明生存下去,科学技术也将继续进步。
  超过我们数百年或数千年或数百万年的文明,应该拥有的科学技术一定极大地超越我们现有的能力,以致简直和魔术没有什么不同。这并非因为他们做得到的事违反了物理学定律,而是我们还不能懂得他们是怎样利用物理学定律来做到他们所做的事情的。
  很可能在那种文明的心目中,我们是这样的落后和乏趣,简直不值得接触,至少不值得多接触。可能外星球有少数专门研究原始行星社会的专家,他们在研究地球或倾听我们刺耳的无线电和电视通讯方面获得了硕士或博士学位;也可能还有些对地球上的发展感兴趣的业余爱好者,如童子军,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以及诸如此类的人。但是我相信,一个比我们先进一百万年的文明是不太可能对我们很感兴趣的。比我们先进一百万年的文明多的是,他们尽可以和那些文明交谈。
  两个非常先进的文明间所进行的通讯很可能采用我们目前无法掌握的科学技术,因此收到这种通讯联系的前景很暗淡;无论这种接收是偶然的还是有意的。
  我们就像住在新几内亚与世隔绝的深山中的土著,靠跑得快的人和鼓声来与临近山谷中的社会进行通讯(我还要指出,那是些非常不同的社会)。如果我们问这些土著,非常先进的社会是怎样通讯的呢?他们可能会猜测,是靠跑得极快的飞毛腿或者大得不可思议的鼓来通讯的。他们恐怕不会想到那些超越他们认识范围的先进技术上去;纵然,每时每刻不计其数的国际有线电报电话和无线电通讯正在环绕他们,飞越他们和穿过他们进行着。
  就在此时此刻,用不可思议的先进装备发出的另一文明的信息可能正在飞越空间,等待着我们去探测,只要我们知道怎样去探测就行。这些信息很可能就是用大射电望远镜能够探测到的无线电波传来的。或许,也可能是用更神秘的装置发送过来的,如:对 X 射线星的调制、引力波、中微子。超光子或者其它地球人再过几个世纪也不会想到的通讯方式。或许,信息已经在我们身边,存在于我们的智力尚未能认识的某种日常经验中。这样一种先进文明的力量是非常巨大的。
  例如,让我们来看一看海贝。人人都知道,把一个海贝放在耳边,就能听到“海声”。有人告诉我们这其实就是大大地放大了的我们自己的血流声。然而真是这么回事吗?研究过了吗?是否有人尝试过破译诲贝声音韵信息?我并不是说这个例子就一定是真的,不过是打个比方。但可能,在地球的某处就有相当于海贝通讯的途径。外星球来的信息也许已经就在我们周围。但又在何处呢?
  我们将收听星际鼓声,但会错过星际电缆电讯。我们收到的第一个信息很可能来自邻近星系“山谷”的击鼓者——来自那些略比我们先进的文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那些远比我们先进的文明,无论是在距离上还是理解方面,还远非我们联系得上的。即使在星际无线电通讯蓬勃发展的将来某个时期,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先进的文明仍将只是幻想中的传奇故事。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30章 如果我们一旦成功……

----------------------------第30章 如果我们一旦成功……----------------------------
  在考虑星际通信问题时,有些人感到忧虑,如果我们遇到的文明比我们先进,怎么办呢?
  地球上先进与落后技术文明的接触史是一部辛酸史。技术上不太先进的社会被消灭殆尽(尽管他们在数学,天文学,诗歌或道德法规方面可能是先进的)。如果这在地球上是社会的自然选择的规律,为什么宇宙间就不是这样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是应当保持沉默吗?
  有些人述预言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如果我们向另一个星球广播我们的存在,外星人将会来到并生吞我们,或带来和生吞一样不愉快的事(实际上,如果我们确实特别可口,那他们也只要取我们中的一个作为样品进行分析,测定一下是什么使人肉味美的氨基酸序列,然后在他们自己的行星上合成同样的蛋白质就行了。把我们作为食品烹调起来即使不坏,然而在经济上这笔运往外星球的昂贵费用,就能令饕餮者失去胃口了)。“先驱者 10 号”所发出的讯息受到某些人的批评,因为它“泄露了’我们在银河系的位置。我很怀疑,我们是否因此给任何人造成了威胁。我们可能是能够进行通讯的最落后的文明世界了,而广阔无垠的星际空间就是一种天然的隔离区,使我们不可能在最近的将来因此而受到外来的袭扰。
  但是,不管怎么说,要阻止已经太晚了。我们早已宣布了我们的存在。马可尼开始的最初的无线电广播,二十年代就达到可观的强度,并早已泄漏出电离层:以地球为波源的球形波面仍在以光速向外扩展。先进的技术文明现在可以在那个波面里收听到微弱的广播:有恩里科·卡罗索①的歌声,对生物教师斯高泼的审判,1928 年大选的结果报告和大爵士乐队,它们是地球文化的先驱,是我们送往外星球的首批使节。
  如果在大约 50 光年远处存在着技术文明,他们现在会刚刚收到这些奇怪的原始信号,即使他们已经作好准备立即就用尽可能最快的飞船回答我们,我们最少也要 50 年后才能知道。而“先驱者 10 号”则要花 100 万年才能飞完这段距离。
  畏缩和踌躇已经太晚了。我们已经向宇宙宣布了我们的存在,尽管其方式肯定是落后的、摸索性的,又缺乏典型性,但我们毕竟已经宣布了我们的位置。
  巨大的星际距离意味着将来也不会有过于遥远的星际无线电对话。假设我们从某个可能距离以内的星球文明收到了一个首次来打交道的信号,譬如说距离是 300 光年,它也许说“喂,伙计,你们好吗?”而我们又早就为迎接这一时刻作好了准备而立即回答,譬如让我们说,“很好,你们好吗?”然而,这样一来一回通讯所需的时间就要 600 年,这种交谈可算不上干脆利索。
  600 年前,黑死病在欧洲猖獗一时,明朝刚建立,查理五世雄踞法王宝座,格雷戈里六世是罗马教皇,阿兹台克人正把那些污染水和空气的人吊死。在地球上,600 年是很长的,星际无线电通讯不会是对话,而只能是独白。笨伯收到智者的来信,就如让·查理五世时代的占星术师接收我们的信息那样不可思议。
  尽管无线电信号要花 300 年时间才能通过 300 光年的距离,它能传达的信息量却是巨大的。事实上,用比我们现有的设备略为先进的手段,就可以在几天之内把我们文明的所有精华基本上发送完毕。到达那儿要化 300 年,而发送则只要几天,更为有声有色的发送是在另一个方向上进行的,从智者(他们)发送给笨伯(我们)(见第 31 章)。很可能许多惊人的星系知识材料正成套地从各个方向对着地球定向发射,高深的和初级的内容相互穿插,这样我们就能懂得银河语这种传输语言了。但是如果我们不去倾听,我们怎么听得见呢?
  怎样才可能破译这样的信息呢?欧洲学者发现洛赛特碑 ( Rosetta Stone )以及由扬格( Young )和钱伯里翁( Champollion )(扫校者注:即商博良)卓越地把碑文翻译出来以前,花了一个多世纪南辕北辙地试图破译埃及象形文字。有些古代语文,如复活节岛的雕刻文字,玛雅人的文字,某些种类的克里特手稿,至今完全未能破译。然而,这些还是和我们有着共向的生物本能和编码能力的人类的语言,只是时间上和我们相距几百年到几千年而已,因此,我们怎能指望一个远较我们先进,并且是发端于不同生物原理的文明,会给我们发来我们能理解的信息?
  银河语言的传送和古代语言的雕刻之间的差别在于主观意图和智力。复活节岛雕刻文字不是为了二十世纪的科学家,而是为了和同一岛上的其它居民(也许是神)进行通讯。密码的目的是使信息难以识读,至少在通常的军事情报方面是如此。然而,我们现在所考虑的情况正好相反。我们考虑的不是有心使外人难译的密码术,而是一心使任何人易于领会的反密码术。它是智慧非常发达的文明生物设计的一种极简单的信息,就连我们这样的原始文明也能理解。
  这种信息将以发射文明与接收文明间的共同点为基础。这些共同点当然不是任何口头的或书面的语言,或任何存在于我们遗传物质之中的共同本能编码能力,而是我们真正共有的东西——我们周围的宇宙,科学和数学。现在有一种传送数学命题的方案,把加法、相等、负数等概念传达出去,然后再顺序向上组成更深奥的概念。也有发送无线电信息的方案,从组成信息的比特数来看,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图象;把它们重新组成图象后就能很清楚地看懂。“先驱者 10 号”上的金属信息板就是这种图象的一例。把它当作宇宙飞船上的物品或作为图象用无线电发送出去时,先进的外星球文明是能够理解的。同样,我们对射向我们的类似信息也会理解的,只要我们有聪明才智来进行收听。
  有人觉得缺少对话终究令人苦恼,好象有意义的对话在这个行星上是习以为常的。麻省理工学院 ( M.I.T. )的菲利普·莫里森( Philip Morrison )指出,人类历史上的文化独白完全是平常的事。例如,深刻的影响着我们文明的整个文化遗产,最终就是单程传播的。我们并未把我们的智慧传给希腊人,但希腊人却用纸和羊皮纸给我们送来了他们的智慧。虽然希腊人没有用无线电电波,但原理是相同的。
  从长远来看,接收星系无线电讯号能获得的科学、逻辑、文化和伦理知识可能是我们文明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大事,我们将收到不再能称之为人文学科方面的学术情报。因为通讯对象根本不是人。我们观察宇宙和观察我们自己时,将能破除狭隘观念和大开眼界。一旦懂得了我们与其他星球上的生物之间虽然有着那样巨大差别,然而在理智的共同利益方面却依然有着不容忽视值得交往的共通之处,人类就全用崭新的观点去看待我们人类之间存在的种种分歧。
  但是同时,也不大可能形成飞跃的巨变。外星球的信息可能有一天会以惊人的传递速度颤动地映入我们的射电望远镜。破译这些信息,理解它的内容,以及极端小心地把我们所学到的东西应用到我们人类世界中,很可能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行。
  短时间内,这种信息给人类带来的文化冲击可能是不大的,主要的影响来自接收到信息这一事的本身。至少在美国,现在人们认为人登上月球是一件很平常、相对来说不太有趣的事。因为我认为我们可以说,就是收到了外星球文明的信息,由于这些信息要很长时间以后才能破译和理解,它不会冲昏一般人的头脑的。
  终究,也许我们不会无动于衷的。
  为什么一个先进社会愿意努力把这种信息传播给一个象我们这样的一个落后的、正在萌芽缺乏经验的文明呢?我能够想象,他们的动机是仁慈,他们自己处在萌芽状态时,也曾得到过这种信息的帮助,这是一个值得承前启后的传统。目前有些科学幻想小说所描写的这类信息内容却是邪恶的:我们接到建造某种机器的指令,我们毕恭毕敬地照着做了,结果那部机器也就义不容辞地主宰了地球。但是,决没有人会盲目地建造这样的机器。在很好地理解指令的全部理论基础和科学依据之前,决不会有人贸然就去执行外星球信息中所包含的指令。这也是为什么来自外星球的信息近期造成不了多大的文化冲击的原因之一。只要我们遵守最基本的告诫,我不信接收这样的信息会有任何重大的危险。
  有人提出,我们收到的最初讯息的内容将包括防止自我摧毁的训令。自我摧毁是社会刚进入技术状态时很快就会面临的可能的共同命运。在我们行星上现已存在足以把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消灭许多次的核武器。有人认为先进的外星球文明会传授给我们使社会稳定的知识,其动机或许是利他主义,或许是出于自身利益的打算,想保持一组对象来进行通讯。我不知道这是否可能。各自单独进化了几十亿年的生物体和社会,它们之间的历史差距是很巨大的。但这种产生良好反作用的假设所可能产生的前景却是不可忽视的,这种假设指出,星际通讯的存在能扩大文明的数量,并可能是我们本身能够生存下去的力量。
  即使外星球通讯没有专门带来如何避免自我摧毁的指示,这种假设还可以在别的方面产生良好的反馈作用。这就是时间尺度问题。地球上的政府很少计划五年以后的事情。至于一个人,一般只作时间更短的详细计划。然而,搜寻外里球智慧生物即使不成功,也要花几十年以至几百年时间。它在长远计划方面会是一个有益的榜样。诮大家想象一下收到三百年前发送的信息,并且还要花六百年时间来讨论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们作出答复,再要等回音,就得更长时期锲而不舍地针对这个目标努力下去,这对人类创立的一切制度机构来说,是极不寻常的。目前在生态学上的许多悲剧正要归咎于只抓眼前收益,极其可怕地无视所造成的长远灾难。星际文明及与之对话的时间尺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历史连续感。这种连续感对于我们文明的延续至关重要。
  ① Enrico Caruso 恩里科·卡罗索,1873~1921,意大利歌唱家。——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9章 探索外星球智慧生物的策略

----------------------------第29章 探索外星球智慧生物的策略----------------------------
  假如我们要与一个从来见过而并对他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在纽约的某个不确定的地点会面——这是一种看来很愚蠢的安排,但对于我们的论题是有用的。我们在找他,他也在找我们,我们的探寻策略是什么呢?我们大概不会在第七十八街与麦迪逊大街的拐角处站一个星期吧。相反,我们会想起在纽约有一些陌生人和我们都知道的纽约城的明显的标志。他和我们双方都知道这些标志,如此等等。然后我们就在下列著名地点穿梭般地来回搜寻:自由神像、帝国大厦、中央大火车站、无线电城音乐厅、林肯中心、联合国大厦、时代广场,想来还可能有市政厅。我们甚至也许索性再到一些可能性较小的地点,如扬基体育场或曼哈顿通往斯坦敦岛的渡口去。但是可能的地点不会是无限的。不会有几百万种可能性,而只会有几十种可能性。我们化费一些时间,总能跑遍每一处。
  在频率上寻找星际无线电讯号情况正巧相同。由于没有任何事先接触,我们怎能精确地知道搜寻哪儿呢?我们怎能知道调谐到哪个频率或“电台”呢?而可以合理地进行无线电通讯的,却至少有数百万个之多,但是有兴趣与我们通讯的文明具有与我们相同的射电天文学有关银河系的知识。例如,他们知道宇宙中最丰富的原子——氢以 1420 兆赫频率发射为特征。他们知道我们了解这点,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了解这点;如此等等。还有其他较丰富的星际分子存在,如水或氨,它们在发射和吸收方面都有自己的特征频率。其中有些频率处于银河无线电频谱中背景噪声较别的频率为小的区域。这种知识也是双方共有的。研究这个方面的学者已列出了一张上面只有十几个可能的频率的清单。甚至还可以想象水基生物将以水的频率来通讯,氨基生物将用氨的频率通讯等等。
  看来很可能先进的外星球文明正向我们发送无线电信号,而且我们也拥有接收这种信号的技术。那么应当怎样组织搜寻这些信号呢?现有的射电望远镜,即使很小,也可用来进行初步的搜寻。事实上,目前苏联高尔基无线电物理研究院应用于搜寻的望远镜和仪器,按现代标准看来是相当简单的。
  有一次,和蔼而能干的苏联科学院院长K·V·凯尔迪什双目炯炯地对我说:“一旦发现外星球智慧生物,它将成为重大的科研项目。”一位第一流的美国物理学家振振有词地和我争辩说;探寻外星球智慧生物最好的方法是从事普通的天文学工作;因为如果会有发现,那将是碰巧。但是我却认为,我们可以有所作为,使搜寻的把握更大一些。以外星球智慧生物为明确目标,而对某些星体、频率、带通和时间常数所进行的搜寻工作,毕竟与普通射电天文学的研究有着很大的不同。
  但是要调查的恒星太多了,可以调查的频率也很多。可以肯定,合理的搜寻计划在时间上会非常长。如果用一个大望远镜的全部时间来搜寻,即使根据保守的估计至少也要几十年。从事这项工作的射电天文学家,尽管他们对搜寻外星球智慧生物有多大的热情,很可能在多年无获之后感到心灰意懒。他们和任何其他科学家一样,对把握较大又能迅速取得成就的课题深感兴趣。
  理想的方案是使用一架大的望远镜,以大约一半时间用于搜寻外星球智慧生物的无线电信号,另一半时间则用于研究较常规的射电天文目标,如:行星、射电星、脉冲星、星际分子和类星体。如果对现有的几个射电天文台限于占用 1% 的时间的话,搜寻工作就不得不连续搞许多世纪才有成功的可能,这是困难所在。现有射电望远镜的使用时间大都是预约的,要使它们分配大量时间用于搜寻外星球智慧生物看来是不大可能。
  有许多目标显然是应当探测的,如:象我们太阳那样的 G 型恒星,较老的 M 型恒星,以及奇异天体。这种奇异天体可能是黑洞,也可能是天体工程活动的某种表现。在我们的银河系中,恒星或其他天体的数量大约为 2000 亿颗,看来我们必须检测至少几百万颗恒星,才能探测到这样的信号。
  另一种探测方案,不是对几百万颗恒星逐颗探索来寻找比我们先进得不太多的文明发来的信号,而是一下于对整个星系进行探测,寻找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文明发来的信号(见第 34、36 章)。采用这种方案时,可以用一只小的射电望远镜指向离我们最近的旋涡星系——仙女座的 M31 星系,在同一时间内同时观察 2,000 亿颗恒星。即使其中有很多恒星都在播送信息,由于它们的技术只比我们略高一筹,所以我们不会收到。但只要少数几个非常先进的文明以极大的功率广播,我们就会很容易地侦察到他们。因此,除了检查附近的恒星,寻找略比我们先进的文明外,同时也检查了邻近星系为数众多的恒星,其中只有少数文明在技术上大大地超过我们。
  以上我们阐述了一种方案:怎样去搜寻那些有兴趣与我们通讯的文明向我们发出的信号。我们自己却没有在向某些特定的恒星发送信号①。但如果所有的文明都只是收听,而无人发射,则大家都可能会错误地认为,除自己外,银河系是别无其它居住者的。因此,有人建议我们搞“窃听”来作为替代的方案,当然费用要大得多。这就是去收听某个文明自己用的信号,如内部无线电和电视传送,雷达警戒系统等。建造和使用一架大射电望远镜,把它一半时间用来仔细搜寻外星球智慧生物向我们发来的信号,需化费数千万美元(或卢布)。建造一个窃听数百光年以外无线电信号的大射电望远镜阵列则要花费数十亿美元。
  此外,窃听能否成功也许很没有把握。一百年前,我们还没有无线电和电视信号泄漏到太空中去。一百年后,发展了人造卫星的窄束传送、电缆电视等新技术,可能意味着会再次没有无线电和电视信号泄漏到太空中去。在一颗行星长达数十亿年的历史上,可能只在短短几百年中才能探测到这样的信号。所以,窃听计划除了费用昂贵外,成功的可能性恐怕也是很小的。
  我们的处境可真有点古怪。目前很可能有许多文明正在向我们发射信号。我们己拥有从很远的距离以外——甚至从银河系的那一边——侦听到这些信号的技术。但除了美国和苏联搞了少数几次微不足道的艰难尝试外,人类并末进行搜寻外星球智慧生物。这项计划足以振奋人心,并最终会得到人们的尊重。不难号召忠诚、能干而富有创新精神的科学家来为射电天文台工作。看来唯一的障碍是钱。
  虽然数千万美元(或卢布)不是区区之数,有些富翁和基金会还是负担得起的。事实上,在天文学方面由私人和基金会资助建造,早已有了悠久而光荣的历史。如:加利福尼亚州汉密尔顿山上的里克天文台( The Lick Observatory )就是里克先生建造的(他本想造一座金字塔,但后来决定在他坟墓上面造一个天文台);又如威斯康星州威廉湾的叶凯士天文台( The Yerkes Observatory )是叶凯士先生建造的,亚利桑那州佛赖格斯达夫的洛威尔天文台( The Lowell Observatory )是洛威尔先生建造的,南加利福尼州威尔逊山以及帕洛慕山上的天文台( Mount Wilson and Mount Palomar Observatory )是卡内基先生创立的基金会建造的。由政府拨款建造这样一项计划的美景也许终将实现。这笔费用也不过相当于用来更新 1972 年圣诞周期间在越南被击落的美国飞机的费用。对某些阔人来说,用一架与外星球智慧生物通讯的射电望远镜和一座附属的外星球生物研究所来纪念自己,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① 1974年11月14日在波多黎各阿雷西博天文台( Arecibo Observatory )用 12.6cm 的波长向球状星团 M13 发出了一组 1679 比特的信号,其内容包括数学、化学、生物学、人类社会学、天文学等丰富的情报资料。——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8章 天外来客访问过地球吗?

----------------------------第28章 天外来客访问过地球吗?----------------------------
  如果你是先进球外文明的代表,那么用无线电与地球通讯联系是目前最便宜的,只需花费远低于一便士的代价,就能飞越太空把一比特的无线电信息送到地球。因此,对我们来说,用无线电来开始探索外星球智慧生命看来是最适当的方法。但是,我们不也应当考虑其他更为直接的可能性吗?如果在地球上存在着外星球生命的迹象,而我们却集中主要精力去倾听无线电信息或去火星上探寻生命,这不是很傻吗?
  这类假设,有两种得到普及读物的拥护。第一种认为来自其他的世界的宇宙飞船,即外星球飞碟或不明飞行物体( UFO ),目前正在访问地球。第二种也认为这样的飞船访问过地球,然而却发生在过去,在史前。
  说 UFO 源于外星球的假设是个复杂的问题,完全取决于目击者的可靠性。最近出版的《UFO科学辩论》一书(卡尔·萨根和桑顿·佩奇( Thornton Page )编,纽约州,艾萨卡,康奈尔大学出版社 1972 年版),全面讨论了这个问题,该书论及了这个问题的所有方面。我个人的意见是,根本没有既可靠、又异乎寻常的事例,即既没有大量目击者各自分别报告,又没有根据合理的推测不能解释的现象。(因为奇异的移动光点可能只是气象飞机上的探照灯光,或可能是军用飞机在空中加油)。例如,从未确实听到过有人报告奇特的机器着陆和起飞的事。
  还可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 UFO 来自外星球的假设。对这种估计所根据的大量因素我们所知甚少,对其中有些因素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现在我想通过一些数字,粗略地评价一下我们经常被外星球访问的可能性。
  用这样的方法,我们对某种范围内的假说,就都能进行检查了。让我举个简单的例子:请考虑一下关于圣诞老人的说法,据说每年 12 月 24 日~25 日,在大约 8 小时以内,一个小精怪要访问美国的一亿个家庭。这是一个有趣并广泛讨论的假设;其背后寄托着强烈的感情。有人辩解说这种传说至少是无害的。
  我们可以算一下。假如,该小精怪在每户人家呆上一秒钟,这可来不及作通常“哈哈哈……”之类的寒喧,然而如果设想他办事的效率极高,速度很快,这可作为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好好地和他盘桓一番的理由,因为在每家总共只停留一秒钟呀,即使这样,它也得花三年时间才来得及把带到一亿户人家的袜子形礼品袋装满。又假定他从这家到那家路上根本不需化时间,甚至他骑着亚光速的驯鹿①。即使如此,在一亿户人家花的时间仍是三年而不是八小时。上述的例子说明,这种假设(检验的方法)排除了驯鹿的动力推进机理或小精怪的起源的论争。我们只是对假设本身,作出很直率的推理,得出的结果,在数量观念上与假说无法一致。因此,我们就可以认为,这个假设是站不住脚的。
  对那种认为地球上所见的各种各样的 UFO 全部来自外星球的宇宙飞船的说法,我们可以作一个类似但又不很确切的检验。至少这几年来,这方面的报告日有数起。我可保守得多,只是假定每年只有一起这样的报告,即每年有一次外星球的来访,我们来看这又意味着什么?
  我们必须对银河系内现存技术文明的数量 N 有一点基本概念,即对假定那些文明比我们先进,能够进行星际飞行的文明世界的数目有个概念。(尽管进行空间飞行的方法是困难的,我们可以不去讨论它,就象驯鹿动力推进机理不影响我们讨论圣诞老人一样)。
  科学家们曾经想明确计算一下有关推测银河系中先进技术文明数量的各种因素。在此,我不想逐项审查与此有关的各种数量的数字,那些数字是许多或然性的乘积,因素越多,我们正确判断的可能性就越小。N 首先取决于银河系中恒星形成的平均速率,这是个已经相当清楚的数字。N 也取决于有多少恒星带有行星。这个问题虽然不很清楚,但仍然还有一些数据。 N 取决于这些行星中,有多少是处于和它们所围绕的恒星的适当位置上,因而它们适宜于生命起源。N 还取决于在这样一些具有适宜环境的行星中,究竟在多少行星上实际已经有了生命起源。N 还取决于,在那些生命已经起源的行星中,有多少行星在生命产生后,形成了智慧生物。N 还取决于,在那些已产生智慧生物的行星上,有多少已经演进成为远远超过我们的技术文明。N 还取决于这类技术文明的平均寿命。
  很清楚,随着我们越来越深入,很快就无例可举了。星星是很多的,但是有生命起源的只有一例,而且在这个行星上智慧生物和技术文明演进的例子非常有限 ——有人会说只有一个。我们还没有任何事例来判断一个技术文明的平均寿命。然而,差强人意的是,我们中有些人一直在从事这项研究,对这些数字作出了最好的估计,并得出了 N 值。显现的结果是,N 大略地等于技术文明平均寿命年数的十分之一。
  如果我们把先进技术文明的平均寿命算作一千万年,我们算出,在银河系中有大约一百万个这样的技术文明,即如今有一百万颗其他恒星在他们的行星上存在着先进文明。这个计算很不精确。选择一千万年作为技术文明的平均寿命是相当乐观的。就让我们来取这些乐观的数字,看看它们会把我们引到那里。
  让我们假定,这一百万个技术文明,每个每年发射 Q 艘星际宇宙飞船,每年共发射106Q艘星际宇宙飞船。又让我们假定,每次航行只能进行一次接触。在稳定态情况下,每年有大约106Q艘次宇宙飞船到达这儿或那儿。然而可以肯定,在银河系中有大约1010个有趣的地点可以去访问(因为在银河系中有数千亿颗恒星)。因此,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有趣地点(比如:一颗行星),每年宇宙飞船的到达率是 1 / 104=10-4。所以,如果每年只有一个 UFO 访问地球,我们可以计算出,这一百万个世界中的每一个每年的平均发射率需要多高。得出的数字是每个文明每年要发射一万次,在整个银河系中每年要发射 100 亿次。这看来是太多了。即使我们把一个文明想象得比我们先进得多,但要发射一万艘飞船才能有一艘到达这儿,这似乎对之要求太过分了。而且,如果我们对先进文明的寿命估计得悲观一些,那么按比例我们就需要有更大的发射率。但由于寿命缩短一些,一个文明发展星际飞行的可能性似乎也要减小。
  美国物理学家邱鸿毅( Hong-Yee Chiu )提出了一个与此有关的观点,他假设每年到达地球的 UFO 不止一艘。然而他的论点所遵循的思路与我刚才所阐述的相同。他计算了银河系历史上所有宇宙飞船涉及的金属的总质量。飞船总得有一定的尺寸,让我们假定它比阿波罗密封舱大一些,我们就能因此计算出需要多少金属。计算结果是必须加工 50 万颗恒星的全部质量,并把其中的全部金属都提取出来才行。假如我们把这个论点扩展一下,假定象太阳那样的恒星只有外层几百英里的厚度才能被先进文明开采(再深就太热了),我们知道必须要加工 20 亿颗这样的恒星,亦即整个银河系恒星的百分之一才行。这似乎也不大可能。
  当然,你可能会说:“这是个眼光狭窄的方法,他们可能用塑料飞船。”对,我想这是可能的。但是塑料也要有个出处,把金属换成塑料,计算结果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当有人要我们相信地球经常频繁地受到来自星际的访问时,以上这个计算能使我们感到这项任务究竟有多么巨大!
  可能会听到怎样的相反论点呢?例如,可能有人会争辩说,我们地球是受到特别注意的目标,因为我们已经制造出代表文明和高度智慧的各种事物,如核武器,因此,可能我们会使星际人类学家特别感兴趣。这是可能的。但是我们仅仅在以往几十年里才显示出我们的技术文明。这个消息才传了几十光年的距离。此外,不会因为渔网在安达曼群岛刚刚才发明,就使全世界所有的人类学家就都集中到那儿去。我们有一些渔网专家和安达曼专家。这些人会说:“噢,在安达曼发生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我现在就必须到那儿去呆上一年,如果我现在不去,就要错过机会了。”但是,陶器专家和澳大利亚土著居民方面的专家却不会打起背包到印度洋去。
  而且,认为这儿正在发生的一切,绝对令外界神往,这种看法正好与我们周围有许多文明的想法矛盾。如果我们周围确有许多文明,我们的文明比较起来肯定没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周围就谈不上有许多先进得足以派得出使者的文明社会了。
  即使如此,是否可能会是第二种有关 UFO 的假设来得正确呢?这个假设认为:在历史上,或史前曾有一个外星球宇宙飞船降落在地球上。我们当然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又怎样去证明它呢?
  最近,出版了不少科普书籍宣称能证实有过这样的访问。论据有两个,即传说和文物。在《宇宙中的智慧生物》一书中,我提出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那本书是我和苏联天体物理学家 I·S·什克洛夫斯基合著,于 1966 年出版的。我剖析了一个典型的传说,暗示说我们的祖先曾与一个显然是高级社会的代表接触。这个最早的苏木尔( Sumerian )神话中的传说很重要,因为苏木尔人是我们文明在文化上的直接祖先。据说苏木尔人的数学、天文学、农业、社会及政治组织和文字都得自高级生物的传授。这些技艺都是从渔猎采集社会朝原始文明过渡所必须掌握的。
  这种传说和其他类似传说虽然气势汹汹,我的结论是:还不可能据以证实与外星球有过接触。其它解释也尽可说得通。
  巫师祭司们会编出一些骗人迷信的神话来,说住在天上的上界生灵指示人类如何行事。对巫师祭司们来说,这种传说除了有其他“优点”外,还可以使人们就范。
  只有一类传说大概是可信的:即传说内容中有些信息,不是制造传说的文明社会所说得出来的。假如数千年前传下来奉为神圣的某一个数字。竟然恰好证明正是核精细结构中的一个常数。那就是值得引起我们相当重视的事了。
  另外,某一类文物大概也是可信的,如果从一个古代文明传下一件技术制品,一件远远超过该文明技术能力的文物,那么我们就将遇到一种有趣的,乍看起来象是曾有外星人访问过我们的情况了。从爱尔兰修道院抢救出来的一件加了装饰的手稿就是一例,手稿中有一个超外差式无线电接收机的电子线路图。我们必须非常仔细地查明这件文物的出处,正如艺术收藏家对新近发现的拉菲尔( Raphael )真迹一样地仔细谨慎。必须查明这个线路图是否出自当今爱尔兰某个恶作剧制造者之手。
  就我所知,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传说和文物。例如,爱瑞奇·冯·达尼肯( Erich von Danniken )在他的《众神之车》一书中提到,所有古代文物都有着各种说得通的其它解释。对头部大而拉长的人象,硬被说成看来类似宇航员的头盔。可是,这也可能是画笔拙劣,也可能画的是典礼上戴的头盔;或反映了猖厥于当时的脑积水症。事实上,希望外星球的宇航员,从宇宙服到眼珠子看起来完全象美国或苏联的宇航员,这恐怕比史前访问本身更加难以置信,同样,冯·达尼肯和其他人所说的古代宇航员建立过飞机场使用过火箭,以及在地球上爆炸过核武器,那更是靠不住的,这种想法的产生完全是因为我们自己刚刚搞出了这个技术。空间的来访者不会与我们在发展文明的时间上如此接近,这好比是,假如我们的想法是在 1870 年搞出来的,我们就会得出结论:外星人一定是用热气球来进行宇宙探险的。这类设想根本谈不到过于大胆,正好反映了设想者的迟钝而缺乏想象力。大多数宣称与外星人接触的流行传说中,沙文主义色彩更是惊人。
  一个名叫理查德·谢佛( Richard Shaver )的美国作家声称只要把普通的石块很精细地切成薄片,其中就包含着某个古代文明留下的一组静止拍摄的照片,这些照片能够连起来象电影那样地放映。他说,拾起任何一块石头,精细地把它切成薄片,就能做到这一点。
  在秘鲁纳兹卡( Nasca )巨大的高山平原上,有一组巨大的几何图形。当你站在这些图形中时,难以辨认它们。然而从空中却容易把它们辨认出来。早期人类文明是怎么能搞出这样的图案来的,这不难弄懂。但有些人偏偏要提出问题,这样的构成物如果不是外星球文明建造的或不是为外星球文明建造的,为什么要这样造法呢?如果人们相信天上存在着神,不难想象他们会搞出一些祈祷的东西来希望与天上的神灵通讯。这倒不是牵强附会。这些标志可能是一群祈祷者的图形,但它们并不一定表明接受祷告者的真实存在。
  另外,还有其他一些初看起来十分可信的事例,如一块精确的机制正方钢块,据说现藏于萨尔茨堡的博物馆中。据说钢块是从数百万年前的地层里找到的。还有接收到一个已停止播出三年的电视台的电视呼号。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都是骗局。
  此外,还有同样挑起争论的一些考古事实。专写耸人听闻的书的作家们,不知怎么地把这些事实忽略了。例如,在墨西哥城外圣胡安·迪奥地华堪( San Juan Teotihuacan )的阿兹台克( Aztec )大金字塔的中楣上,有一组重复的形象,据说是雨神。但看上去完全象是一辆带着四个前灯的两栖履带车。我从不认为这种两栖车辆是阿兹台克时代就地取材土造的,因为撇开其他理由不说,这种车辆与我们今天所有的两栖车辆太象了。
  事实上,这些文物是一种心理投影试验,人们可在其中看见他们所希望看到的一切。投有任何东西可以制止任何一个人在他的周围看到的尽是过去外星人访问过我们的迹象。但只要任何人抱有一些怀疑念头,就会认为这种迹象不足为信。这类发现的意义太大了,我们必须用带批判性的说理方法和非常怀疑的态度来对待这样的资料。现有的资料却都通不过检验。假如我们确实对探索外星球智慧生命有兴趣,为此目的却面对壁画胡思乱想,则正和寻找 UFO 一样,只不过是人类智力的浪费。
  ① 按西方的风俗,驯鹿在圣诞节为圣诞老人驮运礼物。——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7章 外星球生命-一个时机成熟的想法

----------------------------第27章 外星球生命-一个时机成熟的想法----------------------------
  数千年前,关于其他行星上居住着智慧生物的想法是难能可贵的。当时曾经认为,行星本身就是智慧生命。火星是战神,金星是美丽之神,木星是众神之王。
  早期罗马时代有些作家,如萨玛索达( Samasota )的卢西恩( Lueian )设想月球至少和地球一样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他那描写去月球旅行的科学幻想故事叫作“真实的历史”。当然,它纯属虚构。
  把行星看作是上帝创造,为人类利用,并使人类惊叹不已的精巧天钟的想法出现于文艺复兴时期。1600 年乔达诺·布鲁诺( Giodano Bruno )被烧死在火刑柱上,部分原因就是他公然发表并出版了关于存在着其他世界,并有其他生物居住在那里的异端邪说。
  以后的几个世纪里,又出现了完全相反的情况。伯纳德·德·方特纳耳( Bernard de Fontenelle ),伊曼纽尔·斯韦登伯格( Emanuel Swedenborg )那样的作家,甚至伊曼纽尔·康德 ( Immanual Kant )和约翰尼斯·开普勒( Johannes Kepler )都心安理得地认为,可能所有的行星都居住着生物。当时确实认为,行星的名字或多或少暗示着它的居民的特征。金星的居民是多情的,火星的居民则是好战和尚武的,水星的居民是活跃易变,反复无常的,而木星的居民都是快活的①,如此等等。伟大的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尔( William Herschel )甚至认为太阳上也居住着生物。
  但是,在人们更清楚地了解了太阳系内物理环境的极端严酷情况,以及地球上生物体对适应环境的高度要求后,就产生了疑问。也许火星和金星是可以居住的,但水星、月亮、木星等等则肯定不行。
  在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乔伐尼·齐亚巴雷利 ( Giovanni Schiaparelli )和佩细伐尔·洛厄尔( Pereival Lowell )对火星的观察,使公众认为在我们的这个邻居行星上可能有智慧生物的激动心情活跃起来了。洛厄尔认为火星上有智慧生物的那种热情,他那振振有词的雄辩,以及其他著作的广泛发行,都非常吸引公众注意这个想法。那些信奉洛厄尔设想的科学幻想作家也起了不少作用。
  然而,火星有智慧生物的证据越来越不足。按照地球上的标准,人们越来越认为火星上的环境过于严酷。他们对于火星上有智慧生物的想法的热情衰退了。
  那时,对于外星球生物的科学兴趣降到了最低点。洛厄尔寻求火星上智慧生物设想时的那种热情,以及这些想法为普通人所接受的事实,这时使许多科学家产生反感。此外,一个新的天文学领域——将物理应用于恒星表面与内部的天体物理学,获得了非凡的成功。最年轻有为,最富有热情的天文学家去搞恒星天文学,而不搞行星研究了。情况有了这么大的转变,以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一个时期,全美国只有一个天文学家在进行认真的行星物理调查。那是当时芝加哥大学的G·P· 库柏( G·P·Kuiper )。天文学家不仅对外星球生命不感兴趣,总的来看,他们对行星研究也不感兴趣了。
  从 1960 年起,形势再次慢慢地开始倒转,钟摆又一次摆了过来。由于新测量仪器发展了,就得到了大量有关月球和行星物理环境的基本新知识(新测量仪器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副产品)。最初安装在陆地上使用,以后安装在空间运载器上,这更重要。年轻科学家们再次被吸引到行星研究方面来,不仅有天文学家,还有地质学家、化学家和生物学家。学科的发展需要他们都来参加。
  现在我们知道,生命起源的组成块要到物理和化学方面去寻找。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标准的原始大气层暴露于通常的能源之下,地球生命的组成块在几天或几周内就会在大气层中产生出来。现已在陨石和星际空间找到了有机化合物。甚至在象月球那样不适宜存在的环境中也找到了少量的有机物。人们猜测,在木星上,在太阳系的外行星上,以及在土星的最大卫星土卫六( Titan )上也存在有机物,现在,理论和实际观察都指出,行星即使不是恒星不可缺少的伴侣,也是恒星通常的伴侣;不象本世纪初一、二十年间所流行的看法那样是非常稀罕的现象。
  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们有了与其它星球的文明进行接触的工具。令人惊叹不已的事实是,在波多黎各的阿雷西博受康奈尔大学管理的国立天文学和电离层研究中心直径 1000 英尺的射电天文望远镜将能够与银河系任何地方同样的射电望远镜进行通讯。我们所掌握的工具不仅可在数百光年或数千光年的距离内进行通讯。我们能够通讯的范围是数万光年,在这个范围内包容着数千亿颗恒星。其他星球上存在着技术上先进的文明的假说是经得起实验检验的。它已经脱离了纯属推测的阶段,如今已经在实验阶段了。
  我们首次尝试倾听外星球社会的广播,名谓“奥兹玛”计划,是 1960 年由弗兰克·德雷克在国立射电天文台组织的。该台用某个频率对两颗恒星观察了两周。结果是否定的。本书在写作时,苏联高尔基无线电物理研究所和美国国立射电天文台正在进行略为庞大的计划。总的说来,大概会用一、二个频率检测几百颗邻近的恒星。但是,关于最近恒星距离最乐观的计算也指出,必须要检测数千万乃至数百万颗恒星才可能从中之一收到可理解的信号。这需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进行大量的努力。然而,这完全是我们的物力和能力办得到的事,也是我们的兴趣所在。
  1971 年在苏联亚美尼亚布拉干召开了一次科学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关于外星球生命舆论的转变得到了反映。这次会议是苏联科学院和美国全国科学院联合发起的。我荣幸地率领美国代表团参加了会议,与会者代表了天文学、物理学、数学、生物学、化学、考古学、人类学、历史学、电子学、计算机技术、和密码学方面的学者,这批人(包括两位持怀疑态度的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标志着国家和学科边缘的交叉。会议的结论是,可通讯联络的外星球社会存在的可能性以及我们目前与他们进行接触的技术能力都是足够大的。因此有理由进行认真的探索。下面是会议得出的一些具体结论:
  1、近年来,在天文学、生物学、计算机科学和无线电物理学领域里所获得的惊人发现,已使外星球文明以及有关进行探测的若干问题,从推测进入了实验和观测的新阶段。目前已有可能对这个根本性的重要问题进行认真和细致的实验研究。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第一次。
  2、可能会证明,这个问题对于人类将来的发展有着深远的意义。一旦发现外星球文明,它对人类科学技术能力的影响将是巨大的,并能积极地影响人类的整个未来。与外星球文明接触成功的现实意义和哲学意义将极为巨大,它将证实我们所花费的大量的努力是值得的。这种发现的结果将大大增加人类的知识宝库。
  3、地球上的科学技术能力已经强大到足以使我们开始进行旨在探索外星球智慧生物的调查研究。一般说来,即使对外星球智慧生物某些特定探索尚未成功,但这方面的研究将为我们提供重要的利学成果。目前,这方面的调查研究已能在不同的国家、由各国自己的科学研究机构有效地进行。然而,即使在目前的初级阶段,互相讨论、协调具体研究计划和交换科学资料也是有用的。将来,希望把各国的调查研究力量联合起来,以达到实验和观察的目的。我们认为由全人类的代表来探索外星球智慧生物才是最适当的。
  4、会上讨论了各种探索外星球生命的方式。欲实现上述探索中的最复杂的方式,须要相当可观的时间和精力,并必须支付与空间研究和核研究相比拟的资金。然而,有价值的研究也能以非常有限规模开始。
  5、与会者认为当前或今后将进行的空间飞船实验,对向太阳系其他行星探寻生命,极有价值。建议继续并加强在以下这些领域里的研究:如准生物有机化学,对太阳系以外行星系统的探索,以及进化生物学。上述研究与探寻外星球文明无疑是密切相关的。
  6、会议建议,应开始对搜寻信号的方法进行新的特定的调查研究。(详细的会议纪录请参见卡尔·萨根编辑的题为《与外星球智慧生物通讯》一书,1973 年由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的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
  对外星球智慧生物的探索,已逐渐得到社会公众的承认,并受到美国全国科学院的天文调查委员会的推荐。该调查委员会受命总结七十年代天文学方面的需求。委员会所作的报告是涉及全国性的,内容为关于天文学的未来。该报告第一次强调了探寻外星球智慧生物的重要性。亦可作为近期天文研究方面的重要论文,并提出了建造大型射电望远镜的理由。
  更有利的是,有关地球上生命起源的成套实验室研究正在加紧进行。如果研究结果证明,地球上生命的起源是非常“容易”的,那么外星球出现生命的可能性也很大。
  在美国还有一个齐心协力的“海盗”号计划,要把带有仪器的有效载荷降落到火星表面,以寻找火星上土生土长的生命形式。
  外星球存在生命的这一想法,终于时机成熟了。
  ① 在英语中金星( Venus ),火星( Mars ),水星( Mercery )和木星( Jupiter )分别代表着爱神,战神,使神和朱庇特神(主神)。所以文章说行星的名字与它的居民特正确关。  ——译注

2007年3月15日 星期四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6章 宇宙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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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远古起,人类就开始考虑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他们一直想搞清楚,是否在某种意义上,人类与那包容着地球的令人敬畏而广漠的宇宙联系着。
  许多世纪前,出现了一门叫占星术的伪科学。据说,孩子诞生时行星的位置,在决定他(她)的前途方面起着主要的作用。从某种神秘的观点看来,行星——这些移动着的光点就是神。人类狂妄地想象,宇宙为我所造,宇宙为我所用。
  行星之所以会被认为是神,可能是因为它们的运动似乎是不规则的。“行星”这个希腊词的意思是徘徊者。在许多传说中,神的行动是无法预知的。这一点和表面上无法预见的行星运动不谋而介。他们的理由可能是:神不按规律行事,行星不按规律运动,因此行星就是神。
  当古代占星的巫师发现,行星的运动并非没有规律可循,而是可以预测的时候,看来他们秘而不宣,怕公开了会不必要地惊动百姓,败坏宗教信仰,动摇对政权的支持。此外,太阳乃是生命之源泉,而月亮则通过潮汐主宰着农业,特别在印度河、尼罗河、长江和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那样的江河流域更是如此。所以,这些较小的光源——行星——对人生有着更微妙、但同样确凿的影响。这种说法是多么的合情合理啊!
  探求人和宇宙之间的联系、某种连接,这种努力从最初有占星术以来就从未减弱过。尽管科学在进步,人类的这种要求始终存在。
  现在我们知道,行星世界或多或少与我们的世界相似。我们知道,它们的光和引力对世上新生婴儿的影响是无足轻重的。我们还知道许多其它的天体,如:小行星,彗星,脉冲星,类星体,爆发星系,黑洞等。这些天体都是发明占星术的古代抽象推理家们所不知道的。宇宙比他们所能够想象的还要宏大得多。
  占星术并未打算跟上时代的步伐,大多数占星术师甚至连行星的运动和位置都算不准。
  从来没有任何研究成果表明,用占星预测新生儿的未来或个性,在统计意义上有什么值得重视的成功率可言。即使把近年来新发现的强大天体源考虑在内,也没有什么无线电占星术、 X 射线占星术、伽玛射线占星术的研究领域可言。
  尽管如此,世界上占星术仍然十分盛行。占星术师比天文学家至少多上十倍。很多美国报纸,也许是大多数都辟有占星术的每日专栏。
  许多聪明的、献身于社会的年轻人对于占星术的兴趣也非瞬息即逝。占星术满足人们某种几乎从不用言辞表达的需要,使人类在浩瀚无垠可敬可畏的宇宙之中感到自己有一定的重要性,并相信我们是以某种方式与宇宙联系在一起的。而这正是许多迷幻药和宗教经验的最终目标,即某些东方宗教所谓的超脱( Samadhi )。
  现代天文学的远见卓识表明,我们的确是与宇宙联系在一起的。但这种联系,从某种意义看来,与早先占星术师所想象的是大相径庭的。
  例如,科学家兼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Aristotle )①成的,与构成大地球的材料不同。现在我们知道情况并非如此。被称作陨星的那种小行星带中的碎片,由“阿波罗”宇航员以及苏联无人宇宙飞船采回的月球标本,太阳向外扩展吹过我们地球的太阳风、以及很可能由爆发恒星及其遗迹产生的宇宙线,都表明宇宙间存在着的各种原子与我们地球上所知道的相同。如今,天体光谱学能测定数十亿光年以外星团的化学成分。整个宇宙都是由我们所熟悉的材料构成的。离地球非常遥远的地方存在的原子和分子,和我们太刚系中存在的相同。
  这些研究得出了引人注目的结论:不仅宇宙本身处处足以同样的原子构成的,而且,大略地说,各种原子存在的比例也是处处大致相同。
  几乎所有构成恒星和星际物质的材料都是两种最简单的原子——氢和氦。其它的原子都是杂质和痕量成分而已。对于太阳系的巨大外层行星木星来说,情况也是如此。但是对于象我们地球那样处于太阳系内层较小的岩石和金属大块来说,情况却并非如此。这是因为较小的类地球行星的引力太弱,无法保持它们原有的氢氦大气层,它们缓慢地渗漏到太空中去了。
  宇宙中丰度仅次于氢、氦的原子是氧、碳、氮和氖。这些原子是人所共知的。为什么宇宙中最丰富的这些元素正好也是地球上理所当然很普遍的元素,而不是别的元素,譬如说,钇或镨呢?
  今天,恒星演化理论取得得了长足的进展。天文学家能够理解各种类型的恒星及其相互关系——恒星怎样从星际气体和尘埃中诞生,怎样依靠内部炽热的热核反应发光和发热,以及怎样衰亡。这些热核反应与热核武器(氢弹)的基础反应是同一类型的,即把四个氢原子转换成一个氦原子。
  然而,在恒星演化的晚期,恒星内部达到了更高的温度,热核过程生成了比氦更重的元素。天体核物理指出,在那些热红巨星中产生的最多的元素恰恰是在地球及宇宙其它部分最丰富的元素。红巨星内部生成的重原子,以类似太阳风的形式,从恒里的大气层渗漏到星际媒质中;或被强大的恒星爆发喷出。有些爆发可以使一颗恒星比我们的太阳亮上十亿倍。
  最近对热恒星红外光谱的研究发现,这些恒星正在把硅酸盐物质喷向宇宙空间——把岩石粉末抛入星际媒质之间。碳恒星很可能把石墨微粒抛射到宇宙空间。另一些恒星则散射出冰。象太阳那样的恒星,在它们的早期,很可能把大量的有机化合物推向星际空间。确实,用射电天文学的方法业已发现,在恒星际空间充满着简单的有机分子。已知最明亮的行星状星云②中似乎含有被恒星抛向星际空间的微粒碳酸镁——白云石,它在欧洲形成了同名的山脉。
  这些重原子——碳、氮、氧、硅等,在星际媒质中到处飘游,直到以后的某一时刻出现局部引力凝聚,形成新的太阳和新的行星。这种第二代的太阳系中重元素很丰富。
  人类个人的命运目的可能并未与宇宙的其余部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是,构成我们每个人的物质,与发生在离现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离我们十分遥远空间中的某些过程是紧密相连的。我们的太阳是第二代或第三代恒星。我们脚下的一切岩石和金属材料,我们血液中的铁,我们齿中的钙,我们基因中的碳,都是几十亿年前在红巨星内部产生的。我们是由恒星材料组成的。
  在原子和分子方面我们与宇宙其余部分的联系是真实的,井非出于虚构。用望远镜和宇宙飞船继续探索我们周围的环境,我们还可能发现其它的联系。可能存在着一个外星球文明之间的通讯网,我们明天就可能和这种网络挂上钩,亦未可知。占星术所开的空头支票——“星星促成我们的个性”,现代天文学也无法兑现,然而,具有深邃远见的人类想要探索和弄清我们与宇宙的联系,这一目标是人类今天力所能及的。
  ① 亚里士多德,公元前 38~322,希腊哲学家。——译注  ② 行星状星云,这是一种不断扩涨的星际云,通常围绕在被称为新星的爆发恒星周围。——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5章 “喂,角色分派部吗?给我送二十个外星人来”

----------------------------第25章 “喂,角色分派部吗?给我送二十个外星人来”----------------------------
  我的朋友阿瑟·C·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 )遇到过这样一个问题,当时他和以《斯特朗奇洛夫博士》闻名的斯坦利·库柏里克( Stanley Kubrick )正在合写一部较大的电影,名为“在星星的另一边旅行。”在情节的发展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危机。他问我能否和他们一起在纽约库柏里克的楼顶豪华公寓里吃饭,帮他们解决一下问题。(顺便提一句,我觉得电影的名称也有点儿怪,就我所知,根本没有“星星的另一边”这种地方,一部关于描述这种地方的电影只能是两小时的空白银幕,只有安迪·沃豪尔( Andy Warhol )①才有可能这样做。我敢肯定这并不是库柏里克和克拉克的本意。)
  在一席美餐之后,问题摆出来了。情况是这样的:电影将近一半时,一艘载人宇宙飞船正在飞近木卫 5 ——最靠近木星的那颗,或土卫 8 ——中等个儿的土星卫星之一。随着飞船的接近,卫星的弧形曲线显现于银幕之上,使我们看得清这个卫星并不是一颗天然的卫星,而是某个非常强大而先进文明的制造物。突然,卫星上面一侧出现了一个洞口,透过洞口我们看见了——许多星星!但不是卫星另一边的星星,而是宇宙间另一处星空一部分。于是向洞口中发射了几个遥控的无人驾驶小火箭。然而每当小火箭一进入洞口,和它们的联系就中断了。原来,洞口是一扇宇宙大门,通过它人们从宇宙的一处便能进入宇宙的另一处,而且通过这段洞内路程并不困难。飞船飞入宇宙大门,出了另一端的洞口,便是一个恒星系统的空间,天空中闪耀着一个红巨星。一颗行星绕着红巨星运行,很明显这是一个技术发达的文明的所在地。飞船向这颗行星靠拢,着陆……但以后又是什么呢?
  虽然这部影片中有关人类的部分已快要在英国拍摄了,但是两位作者尚未把相当重要的剧情结尾搞出来。飞船的乘员,或部分乘员,就要与外星人进行接触。但怎样塑造外星人的形象呢?库柏里克主张外星人和人类的差异不要太大。他的想法有个明显的优点——少花钱。他可以打电话给分派角色的部门,要 20 个扮演外星人的角色,稍为化装一下,问题就可以解决。其它的设计方案,不管是哪一种,一定耗资巨大。
  我争辩道,在人类进化史中,各种不同的偶然因素太多了,在宇宙中别的地方,不大可能还演化成象我们这样形状的生物来。我指出,对先进外星生物的形象如果搞得太明显,就必定会露出不真实的马脚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暗示,不要搞得太具体。
  这部后来名为“2001:空间奥德赛”的影片三年以后上映了。在首映时,我为我的建议起到了一些作用而感到欣慰。正如杰罗姆·爱及尔( Jerome Agel )的《库柏里克的“2001”的制作》一书(西格纳特公司,1970 年版)所述,库柏里克在制片过程中对外星人的形象作了多种尝试,包括一位身着黑底白点紧身衣,脚尖立地旋转着的舞蹈者。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拍摄的效果很好。他最后决定用超现实主义的形象来表现外星球智慧生物,这部电影在扩大普通人对宇宙前景的眼界方面,起了重大的作用。许多苏联科学家认为“2001”是他们所看到的最好的美国电影。那影影绰绰的外星人并未使他们迷惑不解。
  在“2001”的拍摄过程中,库柏里克显然对各种事情考虑得很细致。他担心在这部一千零五十万美元的影片发行前,可能已经发现外星球智慧生物,使剧情显得即使不算荒谬,至少也陈旧过时了。当时向伦敦的劳埃德保险公司中请保险,防止发现外星人后可能会造成损失。一贯承接奇奇怪怪意外事件的保险业务的劳埃德公司婉言拒绝接受这项保险业务。其实在 60 年代中期,根本没有开展对外星球智慧生物的探索。再说,在短短的几年里,意外碰上外星人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错过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
  ① 美国电影艺术家,以制作就一个单调画面连拍几小时的影片著称。——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4章 海豚是我的挚友

----------------------------第24章 海豚是我的挚友----------------------------
  在西弗吉尼亚州格林班克( Greent Bank )举行的第一次与外星球智慧生物通讯的科学会议规模不大,会议是美国国家科学院发起,于 1961 年召开的。这是“奥兹玛”计划以后一年的事情。“奥兹玛”计划是企图收听可能存在于其它星球上的文明世界所发出的无线电信号的首次尝试,未获成功。 1961 年会议以后,由苏联科学院发起,在苏联举行了两次类似的会议。后来,1971 年 9 月,在苏联亚美尼亚的布拉干附近,举行了关于与外星球智慧生物通讯的苏美联合会议(见第 27 章)。现在,是否可能与外星球智慧生物通讯这个议题,至少部分地受到了重视。可是在 1961 年组织这样的会议是要有足够的勇气的。这应归功于当时的国立射电天文台台长奥托·斯特拉夫( Otto Struve )博士,是他组织并主持了格林班克会议。
  应邀出席那次会议的人士中,有约翰·李利( John Lilly )博士。他当时在佛罗里达州科拉尔盖布尔斯的通讯研究所工作。李利被邀请参加会议是因为他正在研究海豚智慧,尤其在致力于与海豚对话。海豚可能是我们自己星球上另一种具有智慧的动物。当时有这样的感觉,一旦建立了星际无线电联系,我们就面临和另一行星的智慧物种通讯的任务,所以,与海豚对话的努力,在某种意义上说可以和与另一行星上的智慧物种联系时的任务相比。我认为,如果我们终于收到了来自星空的信息,那幺理解这种信息也将比理解海豚发出的信息要容易得多(见第 29 章),如果海豚确能发出信息的话。
  然而,把海豚与宇宙联系起来的构思是很久以后才在我脑海中形成的,那时我正在肯尼迪角高耸的装配架下的环礁湖旁等着观看“阿波罗 17 号”的发射。一只海豚静静地在湖里来回游动,不时跃出水面,窥视着被照得通亮、升火待发的“土星”火箭。也许,它只是为了看看我们是不是万事俱备了?
  参加格林班克会议的许多人早就互相认识。但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李利还是一个莫测高深的新交,他的海豚是那样的迷人,可能与海豚对话的前景又是那样的令人神往。(在会议进行期间,斯德哥尔摩宣布授与当时和我们在一起参加会议的梅尔文·卡尔文( Melvin Calvin )诺贝尔化学奖,使会议更加难以忘怀。)
  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希望以后能经常纪念这次会议,保持某种松散的集体联系。李利所说的海豚故事,开使我们着迷,我们就把这个组织命名为“海豚会”。卡尔文设计了一种冲压的领带别针作为会徽,上面是一个男孩骑在一只海豚上。这个图案是仿照波士顿博物馆一枚古希腊钱币复制出来的。在几次“海豚会” 选举新会员的活动中,我担任某种非正式的通信联系人。“海豚会”成立后的一、二年内,我们又选举了一些其他会员,包括:I·S·什克洛夫斯基( I.S.Shklovski ),弗里曼·戴松 ( Freeman Dyson )以及 J.B.S. 霍尔丹( J.B.S.Haldane )。霍尔丹写信给我说,他赞成不缴会费、不开会、也不承担任何义务的一种组织,但他保证克尽会员的职责。
  现在“海豚会”行将结束。一些国际规模的活动替代了它。但是对于我,“海豚会”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它给了我与海豚会见,交谈,以及在某种程度上建立友谊的机会。
  每年冬天,我总在加勒比地区呆上一两个星期,大多是带着通气管或水下呼吸器去潜水,观察加勒比海的非哺乳类动物。
  由于我和约翰·李利的结识和后来的友谊,我也能去科拉尔盖布尔斯及其位于美国维尔京群岛圣托马斯的研究站和李利的海豚一起呆上几天。
  他的研究所现在虽然已告结束,但毫无疑问,当时在海豚方面确实做了一些有意义的研究工作,包括绘制了一本重要的海豚大脑图。尽管我对李利研究工作的某些学术方面的问题持有不同观点,但是我对任何认真研究海豚的打算,特别对李利的首创精神表示钦佩。李利后来改换课题,从内部构造上去研究人类头脑中因药物和非药物所引起的意识的扩展。
  我在 1963 年冬第一次见到埃尔伐(海豚名)。海豚的皮肤十分敏感,因此在实验室里研究这些哺乳动物就受到了限制。后来使用了聚合塑料水槽,海豚才能在实验室里长期生活。通讯研究所设在一座原先是银行的建筑物里,每个出纳柜台里有一个聚苯乙烯水槽,里面生活着海豚,海豚会数钞票,这使我感(扫校者注:中译本此处似有文字脱漏)。李利在把我介绍给埃尔伐以前,坚持要我披上塑料雨衣,我当时认为完全不必要。我们走进一间中等大小的房间,在另一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大聚乙烯水槽。我马上就看到了埃尔伐,它的头向后仰着露出水面,使它双目的视野相互重迭,因而具有双目的视觉。他慢慢地游到水槽靠近我们的一侧。约翰,竭尽主人的礼仪,他说道:“卡尔,这是埃尔伐,埃尔伐,这是卡尔。”埃尔伐立即啪地一下把头朝前伸,接着往下拍到水面,压出细细的一股水柱打在我的前额上。我的雨衣还是没有白穿。约翰说:“行,瞧得出你们俩能合得来”。说完转身就走了。
  对于海豚与人的寒喧之道,我一无所知,我就尽可能表现得随随便便的样子,走近水槽,嘟嚷了儿句“嗨,埃尔伐”之类的话。埃尔伐立即翻过身来,露出了他那擦伤的、铁灰色的腹部。这多么象一条要主人为它搔痒的狗啊!我抚摸着他的内侧。
  他很高兴,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鼻子长得象瓶子一样的海豚生就一付微笑的尊容。
  过了一会儿,埃尔伐游到水槽的那一边,然后又游了回来,采取了仰卧的姿势,但这次是在水面下大约 6 英寸的地方。很明显,他想要我再去搔搔他的腹部。这对于我来说有点不方便,因为在雨衣下面,我“全副武装”地穿着西装上衣衬衫,还系着领带。然而我不想表现得不礼貌。我脱掉雨衣和上装,没解开袖口的扣子就把袖子捋到手腕以上,又重新穿上雨衣,一面不断向埃尔伐示意,我马上就回去。我终于在水面下 6 英寸处给埃尔伐又搔了痒。他再次表示很欣赏。一会儿他又退到水槽的另一边,然后又游回来,这次他呆在水面下约 1 英尺的地方。
  这一下我侍候他的热情大大地打了折扣。但是在我看来,我和埃尔伐是在进行某种交谈。所以我又一次脱去雨衣,卷起袖子,再穿上雨衣侍候埃尔伐。接下来,埃尔伐竟游到水面下 3~4 英尺的地方,等着我去抚摸。如果我完全脱去雨衣和衬衫,也只能刚刚够得着他。我认为这未免太过份了,所以我们俩——人与海豚——隔着一米深的水矜持地相互注视着。突然埃尔伐昂首跃出水面,只有尾巴末端触及水面。,他赫然高耸在我的面前,做着缓慢的后蹬动作,然后发出一声怪叫。这是一个单音节音,高亢而刺耳。有点儿象动画片里鸭子唐纳德( Donald Duck )的音色。叫声中仿佛埃尔伐说了声:“再来!”①
  我冲出房间,发现约翰正在摆弄一些电子设备,我兴奋地告诉他,埃尔伐刚才显然说了声“再来!”
  约翰的反应很简短,他只问:“是有‘上下文’的交谈吗②?”
  “是的,有‘上下文’的交谈。”
  “好,这是他知道的单词中的一个。”
  约翰认定埃尔伐已经学会了大约几十个英语单词。然而,就我所知,还没有人学会任何一个海豚语的单词。也许这就测验出了这两种不同生物的智力高下?
  从普利尼③时代起,人类的历史中就充满着关于人类与海豚同种关系的种种传说。关于海豚拯救濒于溺死的人的生命以及保护人类免受其它海洋食肉动物攻击的说法,更是有凭有据,层出不穷。直到 1972 年 9 月据《纽约时报》报道,一位 23 岁的妇女因船只失事,在印度洋中作 25 英里长泳时,有二只海豚保护了她,使她末受鲨鱼的袭击。海豚是地中海最古老的文化——包括纳巴弟( Nabatean )和米诺斯( Minoan )这样的古文化——中到处可见、居于支配地位的艺术主题。梅尔文·卡尔文为我们复制的希腊钱币就是这种源远流长史实的证明。
  人类喜欢海豚些什么,是清楚的。海豚既友善又忠诚,它们有时为我们提供食物(有些海豚为渔民驱赶海生动物);偶而,它们还拯救我们的生命。但是人类为什么会吸引海豚?我们为海豚做了些什么好事?这些却不很清楚了。在本章后一部分,我将建议,我们应向海豚提供智力刺激和音响娱乐。
  约翰知道许多关于海豚的第一手或第二手的轶事,我特别记得三个故事。一个说,有一只海豚在大海上捕获后放在小船上的一个塑料水箱里。它对捕获它的人发出一整套各种各样的声音,哨声、尖叫和嗡鸣。这些声音有着明显的模仿特征,听起来象海鸥叫,大雾吹号声,火车汽笛声等岸上发出的声音。这只海豚是被岸上的生物捕获的,它在试图摹仿岸上的声音来进行交谈,就如一个有教养的客人所做的那样。
  海豚的大部分声音是用鼻孔发出的,而它们的同宗兄弟鲸鱼则用鼻孔喷水。在解剖上,海豚是接近鲸鱼的小型同类生物。
  另一个故事说,一只海豚关了一个时期后放回大海,人们跟踪着它。这只海脉与一群海豚接触后,发出一组非常长和复杂的声音。这是在叙述它被囚禁的经历吗?
  海豚除了能发出回声定位的卡嗒声外(那是一种很有效的水下声纳系统),还能发出一种哨声,好象开门关门时的声响。当它们模仿人类讲话时,就发出这种声音,如埃尔伐说的“再来”。它们能够发出很纯的声调。我们还知道成对的海豚能发出频率相同,而相位不同的音调。这样,波动物理中的节拍现象就出现了。节拍现象很有趣。如果人类用各种纯音唱歌,我肯定我们会接连几个小时地“唱和”下去。
  海豚的哨声用于通讯联系,这一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在圣托马斯,我从一只名叫彼德的青春期雄海豚那儿听到了似乎是十分哀怨的啸叫。那时正把彼德与两只青春期的雌海豚暂时隔开。它们互相不断的啸叫着。当这三只海豚在池子里重逢时,它们的性活动是极为频繁的,再也不怎么啸叫了。
  我所听到海豚间大多数通讯联系是吱吱门响的那一类,海豚看来也为发出类似声音的人所吸引。例如, 1971 年 3 月,在夏威夷的一个海豚池里,我花了 46 分钟时间,与好几只海豚进行热烈的吱吱门响式的“交谈”,至少对于某些海豚来说,我说的“话”似乎很有趣。我说的“话”可能在海豚语中是白痴般的蠢话,它使听者惊呆了,但毕竟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约翰告诉我另一个故事:他怎样在没有实验任务的周末,把雌雄海豚分开,来对待青春期性欲旺盛的海豚的,否则它们就会象约翰带着几分体谅心情所形容的那样去“度蜜月”了。这虽然是海豚所希望的,但刚度过蜜月的海豚在星期一上午无法进行实验,有一次,海豚居然能通过一扇沉重的垂直升降的闸门从大水池的这一半到了另一半。有个星期一早晨,约翰发现闸门仍然关着,但两只异性的海豚——埃尔伐和齐齐却在屏障的同一边水池里,它们度了蜜月。约翰的实验计划只得暂停。他很恼火。是谁忘子在星期五下午把海豚分开?但是每个人都记得海豚是分开了的,闸门也关好了。
  作为试验,实验者有意使一切重演一遍。星期五下午,在响亮的再见声、砰然的关门声和沉重的脚步离去声中,埃尔伐和齐齐被分开了,沉重的闸门关上了。但是暗中人们却在窥视着。一切静下来后,海豚在闸门处会合了,并交换了一些低频的吱吱嘎嘎门响似的声音。然后埃尔伐在它这边把门的一角往上推,直到它自已挤了进去;齐齐从她那边推对面的一角,逐渐地,它们把门推了上去。埃尔伐游了过来,并受到了它配偶的拥抱(说“拥抱”不恰当,但“鳍抱”也不是个恰当的词)。后来,据约翰说,埋伏等着的人齐吹响口哨,学汽笛叫,大声呵斥表示有人。埃尔伐这才带着几分窘态,游回到它那一半的池水中去了,两只海豚从各自那边把闸门又弄了下来。
  这段故事具有如此引人入胜的人情味,甚至带有一定程度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中产阶级接触两性问题时的负疚感,使我未能尽信。但是有关海豚听来不可能的事还多着呢。
  我大概是被海豚提过性要求的少数人之一。这段故事说来话长,先要介绍一点背景情况。有一年冬天我去圣托马斯潜水并访问李利的海豚站,当时海豚站是由格雷戈里·贝特逊 ( Grgory Bateson )领导的,他是在人类学、心理学以及人类与动物行为方面有着非凡和广泛兴趣的英国人。我们和一些朋友在一个相当远的山顶餐厅吃夜饭时,与餐厅的女主人随便交谈。女主人很年轻,叫玛格丽特,她诉苦说了她的日子是多么平凡乏味(仅在夜晚,她才是女主人)。正巧那天白天,贝特逊对我说起,他很难找到足够的助理研究人员。于是我把玛格丽特介绍给格雷戈里·贝特逊,两人一拍即合。不久,玛格丽特就跟海豚打交道了。
  贝特逊离开圣托马斯后,玛格丽特一度是研究站的管理主任。工作过程中,玛格丽特进行了一项值得注意的实验。李利在《海豚的心灵》一书对此作了详细的介绍。她住到一个悬吊在海豚彼得池子上的筏子上去,一天 24 小时和彼得密切接触。玛格丽特的实验是在我现在要说的那件事不久以前进行的。彼得对我的态度可能与她的实验有关系。
  我当时正与彼得一起在一个大的室内水池中游沫,我把水池里的橡皮球扔给彼得(我这样做很自然)。当球落到水面时,彼得潜入球下,用鼻子把球准确地打回到我的手中。我扔了几次,彼得次次都能准确地回球,在此之后,彼得的回球变得越来越不准确了,迫使我一会儿游到池子的这边,一会儿游到那边去抢球。最后,很清楚,彼得故意不使球落在离我十英尺之内。它已把游戏的规则改变了。
  彼得在我身上进行心理学实验,以了解在什么样的最长距离下,我还会继续这场无意义的捕捉游戏。埃尔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进行的正是同样的心理学试验。这样的试验是把海豚与人类联结在一起的一条线索。我们是少数够得上具有心理学知识的物种之一。因此,我们是海豚能够对之进行心理实验的少数物种之一,不论这种试验是在多么无意的情况下进行的。
  如同我第一次与埃尔伐会见那样,我终于看清了所发生的情况,就毫不犹豫地决定,不准海豚对我进行心理实验,所以我拿着球、仅仅踩水而已。大约一分钟左右后,彼得急速地向我游来,和我擦撞了一下。它转了个圈重复这奇怪的把戏。这次,当它经过我的,我感到彼得的某个隆起物轻轻地擦着我的侧面,当它转回来第三次经过我时,我漫不经心地想道,这个隆起物会是什么?不是它的尾叶突,也不是……突然,我明白了。我觉得我就象某个老小姐刚被年轻人不成体统地求婚那样。我全无合作的准备,各种老一套的言词涌上心头,如:“你难道连一个美丽的海豚姑娘也不认识吗?”然而彼得依旧兴高采烈,不因为我毫无反应而生气(我现在猜想,可能它以为我太呆头呆脑了,以致连“这个”信息都不懂?)
  彼得和雌海豚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而且不久以前和另一个人——玛格丽特有过很多日子的密切接触。我认为海豚和人类并没有什么性方面联系,所以也不能以此说明海豚对人类抱有亲近感,但是这件事还是有其重要性的。即使在我们道貌岸然地称之为“兽性”的情况下,就我所闻,也只有少数几种动物受到人类哄骗成了不同物种之间性活动的牺牲品,这些也只限于人类已经驯化了的那类动物。我不知是否有些海豚也产生了驯化我们的念头。
  海豚的轶事戍了鸡尾酒会上了不起的话题,无尽无休的闲谈资料。在研究海豚语言和智慧方面我发现的困难之一恰恰是人们对海豚轶事过于热衷,真正关键性的科学试验却从未进行过。
  例如,我再三要求做下列实验:把海豚 A 放入装有两个水下扬声器的水箱里。每个水下扬声器都接在自动分配器上,向海豚供应美味食品。一个扬声器播放巴赫④的乐曲,另一个播放硬壳虫音乐⑤(每次更换乐曲)。哪个扬声器演奏巴赫,哪个演奏硬壳虫,是任意决定的。海豚 A 只要来到适当的扬声器处,譬如说,演奏硬壳虫的那个,就奖赏它一条鱼。我想,由于海豚对声音频谱的巨大兴趣和学习能力,毫无疑问,海豚很快就能区分巴赫和硬壳虫,这还不是实验的重要部分。重要的是,海豚 A 要尝试多少次才能熟练起来,也就是说,每次想吃鱼,就得向播放硬壳虫的扬声器游去。
  现在用宽网眼的塑料栏网把海豚 A 与扬声器隔开。透过栏网它能看,能闻和品尝,最重要的是透过栏网它能够听和“说”,但却不能游过去。然后把海豚 B 放到扬声器区域。海豚 B 是没有经验的,它对水下鱼食分配器和巴赫及硬壳虫都毫无所知。搞大麻烟( Cannabis Sativa )实验时,要物色“无经验的”大学生时会碰到很大的困难,找到对巴赫和硬壳虫音乐一无所知的海豚是毫不困难的。象海豚 A 一样,海豚 B 也必须经过同样的学习过程。但现在每当海豚 B 成功时(起初是碰巧的),分配器不仅奖给海豚 B 一条鱼,而且也扔给海豚 A 一条鱼。海豚 A 此时可以目睹海豚 B 的学习经验。如果海豚 A 饿了,那么它把它所知道的有关巴赫和硬壳虫音乐的知识告诉海豚 B,对它也肯定是有利的。如果海豚 B 饿了,那么注意海豚 A 可能拥有的信息对海豚 B 也是有利的。因此,问题是海豚 B 的学习曲线是否比海豚 A 的更陡些?它是否以较少的尝试或在较短的时间内就能达到熟练的稳定程度呢?
  如果这样的实验反复多次,又发现海豚 B 的学习曲线,从统计意义上说总是比海豚 A 的陡,则两只海豚间可能已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息联系,可能是对巴赫与硬壳虫之间差异的口头叙述,我认为这是个困难的、但并非不可能的实验,或者每次只是示意左面或右面,直到海豚 B 领会为止。这并不是试验海豚与海豚通讯的最好实验设计,但却是一种典型的实验。就我所知,至今还没有对海豚做过上述实验,我对此深表遗憾。
  过去几年中座头鲸实验的开展,使我感到海豚的智力问题显得特别尖锐,洛克菲勒大学的罗杰·佩恩( Roger Payne )在一组卓越的实验中,把水听器拖到加勒比海数十米深的海水中,以寻找和纪录座头鲸的歌声。座头鲸和海豚在分类上同属鲸目,它的发音特别复杂、动听,可在海面以下传播很远的距离,并在鲸群内部以及鲸群之间有着明显的社交效用。鲸是十分喜爱群居的社会性动物。
  鲸的大脑尺寸远大于人,大脑皮层和人脑一样有很深的皱纹。它至少和人类一样具有社会性。人类学家相信人类智力的发展取决预以下三个关键因素,脑量,脑回,和个体间相互的社会影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类动物,它们的条件可能已经超过这三个产生人类智慧的条件,在某些情况下,它们还可能已经远远超过了。
  但是鲸和海豚没有手、触角或者别的可操纵器官,它们的智慧无法用生产社会必需品的技术来表现,那还剩下什么呢?从佩恩录下的座头鲸所歌唱的长歌实例中,有些歌长达半小时甚至更久,少数几只歌看来象是可以重复的,事实上重复起来一个音素都不差。少倾,整个音组又重复一遍,实际完全雷同。这些歌有的已经录下来出售,购买几张 CRN 唱片(SWR-I 类)就能听到。据我计算在一首长达一小时的鲸歌里,信息单位(用以标志歌曲所必需的单个是或非的问题)的数目在一百万到一亿比特之间。鉴于这些歌中有很大的频率变化,我猜想频率在表现鲸歌的内容方面是很重要的。或者换句话说,鲸语是调频的。如果鲸语不象我猜的是调频的,这样一首歌,比特数可能只有十分之一。而一百万比特大约是《奥德赛》或冰岛《艾达斯》的比特数。(此外,迄今对鲸类发音只作了少数几次突击性的水听器录音,如说已经录到了最长的鲸歌,那也是不大可能的。)
  鲸目动物的智慧能不能引导到史诗、历史、详尽的社会相互作用准则之类的创造发明上去?鲸鱼和海豚是否也象人类文字发明以前的荷马等史诗作者一样正在叙述过去年代里海洋深远之处所发生的英雄业绩?是否存在着一种与梅尔维尔所写的《莫贝·迪克》( Moby Dick )(扫校者注:即《白鲸》)相反的故事——从鲸鱼的观点来看,是描写蛮横而又不可战胜的敌人所造成的悲剧,一场被满载着人类、往返于海洋的木头和金属怪兽无端攻击的悲剧呢?
  鲸目动物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一课。这一课与鲸鱼和海豚无关,而是教育我们自己的。至少有相当可信的证据表明,在地球上除了我们自己之外,还有另一类智慧生物。它们对我们举止善良,而且在许多场合下充满着柔情。我们呢?却有计划地残杀它们,拿鲸鱼的血肉来穷凶极恶地作买卖,把它的油萃取出来做口红、工业润滑剂及其他用途。这种做法在经济上的利益充其量也是不大的,况且又不是非用鲸油不可的润滑剂!真不懂为什么直到最近,反对这种残杀的呼吁还是这么少,对鲸鱼的怜悯也是这样地少得可怜?
  捕鲸和鲸类加工业的糟蹋生命是劣绩昭彰的。这暴露了人类的一个很大的弱点。这种对生命的糟蹋并不限于鲸鱼。在战争中,人反对人,不把对方当作人类看待,对每一方来说都很平常。这样就可以全然抛却一个人在残杀另一个人时的那种自然的忌惮心理。纳粹宣称某些整个种族是劣等民族,全面地贯彻了这种祸心,这样地分等之后,就有理由剥夺这些种族的公民自由权,奴役他们,杀害他们。纳粹是最凶恶的,但不是最近的罪恶样板,还可以援引许多其它实例。对美国人来说,暗中把其他民族划为次等民族,从早期对美洲印地安人的战争直到我们最近的军事卷入,一贯都是军事和经济机器的润滑剂。在这种情况下,把别的民族,军事上的对手,但却是古代文化的继承者,都贬称为东方的油腻虫、逃亡犯、斜眼鬼等等,不厌其烦地反复咒骂他们不是人,直到我们的士兵和飞行员能够心安理得地屠杀他们,自动化的战争,以及从空中摧毁看不见的目标,大大地方便了这种草菅人命的暴行。这样做便能扫除我们对于同类的同情心而提高了战争的“效率”。如果我们看不见在杀谁,我们的感觉就远不是谋杀别人时的那种感觉了。如果我们杀起同类来都能这样容易地把无理的事说成有理,要尊重异类的智慧生命体会困难多少倍呵!
  正是在这一点上,海豚在探索外星球智慧生物方面的最终意义得到了体现。问题不在于我们最终能否在感情上作好准备来迎接星际的信息,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养成这样的观念认为去与经由完全不同途径进化而来,样子和我们大不相同、甚至“怪物般的”生物仍然值得建立友谊和给予对方以尊重、信任和兄弟情谊,尽管尚有很长的路要走,但目前种种迹象都表明人类社会是在朝这个方向前进,问题是我们是否前进得够快了?与外星球智慧生物最可能的接触是和一个远比我们先进的社会相接触(第 31 章)。然而在可预见的未来的任何时候,我们都不会处于美洲印第安人或越南人的境地,即:被技术更发达的文明社会横加殖民暴虐。这是由于恒星之间距离遥远,加之我深信任何文明既然已经存在了这样长久,使我们得以和它接触,也就会恪守中立和具有善意。情况也不会倒过来,由地球来对外星球文明进行掠夺,外星球文明离我们太远了,我们相对来说能力也有限。与其他星球上的另一个智慧物种接触,这种物种在生物学上比海豚或鲸鱼和我们的区别更大,可能有助于我们抛弃早就背上了的从民族主义到人类沙文主义的侵略包袱。尽管探索外星球生命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我们如果能与海豚和鲸鱼交朋友,来开始实施一项使人类返本归真、变得仁慈博爱的计划,就再好不过了。
  ① “再来”( more )在英文中用的是一个单音节词。——译注  ② 即:是否是在“交谈”中有意识地说的。——译注  ③ 普利尼( Pliny ),公元 23~71 年,罗马博物学家,百科全书编者和作家——译注。  ④ 1685~1750,德国风琴家及作曲家。 ——译注  ⑤ 硬壳虫音乐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英国的一支四重重爵士乐队演奏的音乐。——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3章 太阳系的探测和利用

----------------------------第23章 太阳系的探测和利用----------------------------
  在二十世纪刚刚开始的时候,不管是内行的科学家还是一般人都认为飞机是不可能造成的。而在本世纪的末尾,如果不受核灾难和生态灾难的黑暗幽灵之害,就很可能会看到苏联和美国联合载人宇宙考察船飞向邻近的行星。
  正是在这一世纪里,人类某些极为古老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人类已经长出了翅膀,实现了代达罗斯①和达·芬奇的志向。现在,呼吸空气的载人装置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绕地球航行一圈。另一些载人装置则可在大气层以上掠过,在 90 分钟以内绕地球一圈。
  有这样一代人,在他们的青少年时期,行星对他们来说是一些远得无法想象的光点,而月亮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典型例子。就是这一代人在中年时期看到了他们的同类在月球的地面上行走。到他们的老年时期,很可能会看到人类在布满撞击坑的火卫一照明之下,在满是尘土的火星地面上漫步。在人类一千万年的历史上只有这一代人经历到这样的变迁。这一代人现在还活着。
  也正是在人类历史的这一瞬间,第一次对整个地球进行了考察。部落制正在消失,正在组织超越国界的几个国家联合起来的大集团,通讯和交通技术方面惊人的发展正在破坏人类各部分之间的文化差异。但文化上的百花齐放使我们的文明得以延续,就象生物学上的多种多样使生命得以延续一样。
  地球上人口过多,但这还不是从字面意义上说的:我们的技术足够使比目前 36 亿人多得多的人口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我们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人口过多的。对于已为人类开辟了新路的那部分永不满足的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已经没有新的地方可去了。在我们内部也有地方,但这不是这种人的擅长。我们有海洋盆地,但我们还没有去认真开发它们。一旦我们着手去做,这些地方很可能会迅速得到开发。
  正是人类历史上的这一个时期,才有可能对我们在太空中的相邻天体进行探索和移民。这种可能性的出现恰是时候。
  1992 年 10 月 12 日将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五百周年纪念日。我想,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人类将从事于类似哥伦布的事业。我们将比哥伦布和他的船员们优越得多。我们确切地知道我们到哪里去和怎样去。事先将由无入驾驶的飞船前去探明道路。航路将准确无误地绘制出来,航行中可能会发生危险——比如说,在去向太阳系外围的路上与小行星碰撞或是机械发生故障,但是我们不用象哥伦布时代的许多海员那样,害怕会从地球的边缘上跌下去。而且很可能不会有“太阳系”的赤道无风带和海妖那样的东西。当年激励哥伦布的探险激情和冒险精神仍将激励着我们。就象新大陆的发现和开发对欧洲文明起过深刻的不可逆转的影响一样,对太阳系的开发和移民将在人类的历史和发展中引起永久性的变化。
  据我看来,目前的探测太空之举与几百年前有重大历史意义的航海壮举有着明显的相同之处。进行首次航海的是西班牙宫廷里的一个意大利人哥伦布,而我们的第一艘载人宇宙飞船阿波罗号对月球探测的主要部分是由以凡尔纳·冯·勃劳恩( Wernber von Braun )为首的一组移居美国的德同工程师促成的。在哥伦布的四次航海以后,基本上有十年左右的中断。然后,在西班牙人,英国人,法国人和荷兰人中突然掀起了一股进一步探险的热潮——出现了飘扬着许多旗帜的船只,由各种外国侨民组织的探险队。
  阿波罗 17 号标志着阿波罗登月飞行的结束。看来很明显,至少在美国,在进一步的月球探测或建立月球基地之前,会有十来年的停顿。阿波罗最初的方针根本不是从科学出发的。它是在美国遭受到政治难堪的时刻构想出来的。有些历史学家推测,肯尼迪总统在组织阿波罗计划时的主要动机是扭转公众对于猪湾入侵惨败的注意。在阿波罗计划上花费了数百亿美元。如果目标是对月球进行科学考察的话,使用无人驾驶的飞行器要有效得多,花的钱也要少得多。早先.几次的阿波罗登月飞行在科学上价值甚微,因为首先(甚至是唯一)关心的是宇航员的安全。只有在阿波罗系列飞行接近尾声时,科学上的打算才起到重要的作用。
  正当第一个科学家登上月球时,阿波罗计划却宣告结束。哈佛大学毕业的地质学家哈里森·“杰克”·施密特( Harrison "Jack" Schmitt )是阿波罗 17 号的登月舱上的两名乘员之一。他是第一个在月球表面对月球进行研究的科学家。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正当阿波罗计划开始能在科学探测月球方面达到重要进展的当口,就被取消了。真巧,在月球上登陆的第一个科学家,竟是最后一个在月球上登陆的人——至少在看得见的将来是如此。美国并没有继续派遣载人飞船去月球的计划,据我们所知,苏联也没有此项计划。
  取消阿波罗是出自经济原因。但是进行一次出航只需要投资几千万美元就可以,约为阿波罗计划中所花费的全部经费的千分之一。这十分象以下这种假设的情况:我不听我妻子的劝告去买了一辆罗尔斯·罗易斯牌汽车。她认为一辆大众牌汽车同样能载着我到处跑。但我认为罗尔斯·罗易斯牌会使我摆脱工作中的烦恼。于是我花了很多的钱去买了一辆罗尔斯·罗易斯。以至于当我开了不多时间以后,我发现我无法再开这辆车了,因为我负担不起加满一油箱汽油的价格——而一油箱汽油的价格仅为罗尔斯·罗易斯牌汽车价格的千分之一。
  我是反对初期的阿波罗飞行任务的科学家之一。但既然阿波罗技术已经到了手,我就竭力主张应该继续使用这一技术。我认为我们做了两次错误的决定——一次是选择了早期载人去月球的计划,后来又是解除这项计划,阿波罗 17 号以后,美国就没有什么探测月球的计划了,不管是载人的还是无人驾驶的都没有。而苏联在它的无人驾驶宇宙飞船去月球的系列飞行中已经研究出一项业已证明有效的多功能的技术,能在月球表面流动探测,并能自动把试样送回地球。
  最初对新大陆进行考察的例子告诉我们,对空间探测的中断是暂时的。预定在 1975 年或 1976 年进行的美苏两国的轨道航天站“联盟号”和“天空实验室”的对接预示着将联合进行行星际飞行。
  太阳系比地球要大得多,但我们的宇宙飞行器的速度当然要比十五、六世纪帆船的速度快得多。乘宇宙飞船从地球到月球比乘当时的西班牙大帆船从西班牙到加那利群岛要快得多。从地球到火星的航程花费的时间相当于十八世纪从英国航行到北美洲的时间,从地球到木星卫星的旅程所需的时间约相当于十八世纪从法国航行到泰国。而且,甚至美国和苏联在花钱较多的载人太空飞行计划上所花的钱在国民生产总值中所占的比例,也刚巧相当于十六、七世纪英国和法国花费在帆船探险事业上的钱在当时国民生产总值中所占的比例。不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从人的能力的角度来说,我们从前已经进行过这样的航行了!
  我相信,到八十年代末我们将会看到在月球上建立半永久性的基地。这些基地的材料和人员给养起初来自地球,但将逐步利用月球上的资源而达到自给自足。这种月球殖民地上将会有孩子降生。他们最终会认为地球是一个“故国”——在许多方面都是一个老式的世界:墨守成规,不适应时代的进步,比起月球殖民地来受到的约束来得多,不够自由;尽管月球上气候严酷,生活受到技术上的限制。
  在相对来说不远的将来,先进的无人驾驶航天器将探测整个太阳系。我认为到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我们将能看见深度潜入大气层的探测器进入木星、土星和土卫六(土星最大的卫星)的大气层;那些地方,我相信,对于当地的生命来说无疑是太阳系中最合适的。我们将亲眼目睹小型宇宙飞船穿过彗星,在木星和土星的大卫星上着陆,从遥远的海王星和冥王星旁飞驰而过。我们还会目睹坚固的宇宙飞行器撞入太阳,在它们被这颗最近的恒星内部的高热烧毁和熔化之前用无线电把数据发回地球。
  可是,即使在邻近的行星上着陆,也不会象过去曾经想象的那样容易。金星表面远非天堂;而正如我们已经讲到过的那样,非常象地狱。我们很难设想在未来的几十年之内人可能会登上金星表面进行探测。金星上温度象火一样高,气体有毒,大气的压力高得足以把人压碎。然而,金星的云层则处于温和的环境之中。因此,进行一次浮在云层中的载人探测未始没有诱惑力或科学价值。这种载人的浮飘探测器有点象十九世纪的气球吊篮,宇航员可以只穿衬衫,戴看成制氧气面具在里面工作。
  火星是一个极为令人兴奋的行星,具有重大的地质、气象和生物学意义。对火星的一次载人探险飞行看来十分必要,只是有两条反对理由。首先,经济上不胜负担。一、二千亿美元也许是保守的估计。我无法使自己相信这样的花费在未来几十年内是必需的,因为这笔开支可用来解除地球上那么多的苦难。但从较为长远的观点来看,比如到二十一世纪的前几十年,则我并不认为这种经费上的反对理由还会是有说服力的了——特别是因为那时还会研究出新的推进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
  飞向火星的载人飞行的第二个反对理由较为微妙。它反对从火星自动取回标本,就象反对苏联在月球系列飞行中从月球自动取回标本一样。这就是“返回污染” 的危险。正因为火星是一个具确巨大潜在生物学意义的环境,火星上可能有病原体;这种有机体如果运到地球的环境之中,就可能引起巨大的生物破坏——一种火星瘟疫,如同 H·G·威尔斯( H·G·Wells )所著的“大战火星人”一书中所写的意外转折那样,只是这回情况刚巧相反。这是至关重要的论点。一方面,我们可以争辩说,火星上的有机体对地球上的有机体不会引起严重问题,因为 45 亿年以来火星和地球上的有机体之间从未有过生物学上的接触。另一方面,我们同样可以争辩说,地球上的有机体正是因为 46 亿年来从未与火星上的潜在病原体有过接触,因此并未发展出抵抗潜在的火星病原体的能力。这样一种传染的机会可能很小,但一旦发生这样的灾难,那肯定是很厉害的。在帆船探险的早期对圣多明各、萨摩亚群岛和塔希提岛的土著居民实行全体灭绝就是根据这些褒由。而哥伦布带到新大陆去的礼物之中有一样就是天花。
  争论这些标本是安全地带回地球,还是带到某一个月球基地上以避免暴露在地球上,是没有用的。月球基地与地球之间经常有人员来往,大型地球轨道航天站也一样。我们从隔离阿波罗带回月球标本的经验中得出一个很清楚的教训,这就是:飞行任务控制人员是不愿意为着避免一种极少可能出现的全球瘟疫,来使一个宇航员冒不舒服的危险的——更不用说冒生命的危险了。当在月球上成功着陆的第一艘载人飞船阿波罗 11 号回到地球的时候(这是一艘适用于宁宙航行,但不适用于航海的容器),原来商定的检疫协议立即就遭到了破坏。平时决定,宁可在太平洋的空气小打开阿波罗 11 号的舱口,而使地球有可能暴露在月球病原体之前,却不愿让三个宇航员来冒晕海危险。对于检疫关心得极少,原定把密封的指令舱吊出太平洋的那艘航空母舰上的起重机在最后一分钟发现不安全,马上就要求在公海上把阿波罗 11 号的出口打开。
  还有一个麻烦问题是潜伏期。如果我们把地球上的有机体暴露在火星病原体之中,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确信我们真正弄清楚了病原体及其宿主之间的相互关系呢?比如说,麻疯病的潜伏期就长达十年以上。由于存在着地球受到返回污染的危险,我深信在火星上的载人着陆将推迟到下个世纪初,在通过无人驾驶飞行对火星的外空生物学和地球的流行病学进行了充分研究之后才能实现。
  我得出这个结论是违反心意的,因为我自己也很想参加第一次对火星的载人探险飞行。但是首先必需有一个详尽的计划来对火星进行无人生物考察。存在这种病原体的可能性是极小的,但我们不能拿十亿人的生命去冒哪怕是一点点危险。尽管如此,我相信,人类将在二十一世纪初左右的时候踏上火星地面。
  除此以外,完全有可能窥测一下进—步探测和移民的大致轮廓。我们知道,木星的几个大卫星和土星最大的卫星土卫六从它们本身来看是较大的天体。而且我们还知道,土卫六的大气比火星的大气要稠密得多。这五个卫星的表面上都有大量的冰,若要使这些星球变得比较适宜于居住,可以用这些冰来充当燃料,生产食物和产生大气。类似的改造火星和金星的计划已经有人提出,并且完全有可能得到改进并付诸实施(见第二十二章)。在今后的一、两个世纪内很可能人类还会进行一些更为吸引人的技术更为先进的计划。这些计划包括在小行星或是短周期彗星的上面或内部建立基地。
  再过一个世纪左右,将会研制出一些新奇的在太阳系内部飞行的推进方式。其中最吸引人的是太阳帆,利用太阳光和太阳风的质子和电子的压力在太阳系内旅行。这样一种飞行器需要巨大的帆,但这些帆可以做得极薄。我们可以想象一艘宇宙飞船,四周围着长达数十英里薄如蝉翼的金色的帆,这些帆卷得十分精巧细致,以便兜住太阳风。遥控的科学站将监视太阳耀斑所引起的阵风。从太阳往外飞行要容易些,逆风朝着太阳飞行要困难得多。利用太阳能发电以及利用核聚变的宇宙飞船也很可能会在下个世纪研制成功。
  大约再过两、三百年,即使对人类技术能力的增长作一谨慎估计,我也可以想象到,整个太阳系将全部探测完毕——其规模至少达到今天对地球的探测程度。而今天距早期欧洲帆船大规模的探测和殖民活动恰好是两、三百年。在那以后,有可能开始对我们的太阳系进行规模更大的重新安排,起先是缓慢地,然后以较快的速度进行一系列天体工程事业,来改变行星的位置,重新安排它们的质量,使它们能适合人类,人类的后代和他们发明的需要。
  到那时——可能在那刚之前很久——我们可能已和银河系中其他的先进文明社会取得了联系,也可能还没有取得联系。总之,我们将在几个世纪内准备好跨出下一步。等到太阳系中又开始感到无处可去了(同样是指心理上,而不是指实际上),我们将准备好进行恒星际航行。这个远景是无止境的,永远能够满足人类最大的探险要求。
  先驱者 10 号是人类所发射的第一艘星际宇宙飞船。它也是迄至发射时为止速度最快的飞船。但先驱者 10 号要飞到离我们最近的恒星还是需要飞八万年。太空是这样的空旷,先驱者 10 号永远不会进入另一个太阳系。只有当宇宙中的恒星际航行器发现和拦截到先驱者 10 号时,它上面传送信息的小小金牌才会被读到。
  我相信这样一种拦截是会发生的,但是它将被从地球上发射出去的恒星际航行器所拦截。这个新的恒星际航行器将赶上并截住这一古代的残留物——就象当年的 “尼娜号”船(她的船员们用西班牙卡斯蒂利亚语热烈地讨论过会不会从地球边缘跌落下去的问题)后来被航空母舰“约翰·F·肯尼迪号”在特里斯登·德·库尼亚群岛外面的某个地方拦截住一样。
  ① 代达罗斯(Dacdalus):希腊神话里克里特迷宫的建筑师和雕刻家,为了逃出迷宫,给自己和儿子造了翅膀。——译注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2章 使其他行星地球化

----------------------------第22章 使其他行星地球化----------------------------
  生命活动对地球环境的影响既难以捉摸,又意义深远。我们的大气由 20% 的氧和 80% 的氮组成。氧气几乎完全是由绿色植物的光合作用所产生。同样,最新资料提出,氮气几乎完全是土壤微生物生物活动的产物,土壤微生物把硝酸盐和氨转化为氮气(分子氮)。不仅地球大气的主要成分受到生物活动的严格控制,而且那些含量较少的成分也都如此。在很大程度上,二氧化碳也受到“光合-呼吸”反馈循环的缓冲。即使是地球上大气中象甲烷( CH4 )这样含量极少的成分,也是由生物活动产生的。
  其实,地球上的生命虽然从火星的有利位置上用照相机拍摄不出,但可以利用一个小型望远镜及红外线分光仪探测到。火星人(如果有的话)通过红外线 3.33 微米波长很容易地观测到一种强烈的吸收特征,这种特征可利用直接分析法确定为是由地球大气中含量为百万分之一的甲烷所产生的。不难推断,甲烷很可能源自生物。甲烷在过量的氧气中化学上是不稳定的,它很容易氧化而成为二氧化碳:
    CH4+2O2=CO2+2H2O
  与地球大气中过量的氧达到平衡的甲烷量,还不到实际观测到的量的 1 / 1027。这是怎么回事呢?产生甲烷的速度必然很快,因此氧气来不及把富余的甲烷减少到平衡量。这也许是由于地球上古老的油田大规模地放出甲烷所致,但由于按这个估计需要的放出量极大,因此这是一个不大可能成立的假设。极其可能,甲烷是由生物过程产生的。
  事实上确实如此。看来在生态学文献中对这种甲烷两种可能的来源存在着争议。一种来源是甲烷细菌,这种甲烷细菌生活在沼泽和水洼中,“沼气”这一名称就是这样来的。甲烷细菌另外的主要聚集处是在有蹄动物的瘤胃中。至少有一派生态学观点认为,后一种来源所产生的甲烷比前一种多。这意味着,牛类的肠胃充气 ——母牛、驯鹿、象和麋相似的肠内活动——可以隔着行星之间的距离被探测到,而人类的大量活动却看不见。我们通常并不把牲畜的肠胃充气看作地球生命的主要体现,但事实上却确实如此。
  人类没有作有意识的努力,地球上的生命却不自觉地在很大程度上使环境再生。由于大气压力和大气成分对气候的影响,产生了一种反馈循环,使气候本身在某种程度上可能为地球上生命形式所进行的气体交换反应所控制。在某种意义上,地球上的生命在一定程度上使地球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有没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我们能用类似的方法去使其他行星地球化,从而把今天不适宜于人居住的火星或金星转变成一个气候温和、适宜居住的环境呢?这样一种变化,如果归根到底是可行的话,只有在极为仔细负责地检验了它的后果之后才可进行。首先,我们在改变一个行星之前,要彻底弄清它的现有环境。我们必须严格确保该行星上原有的生物体不会因地球化而受到破坏。如果一个行星(如火星)拥有一定数量的土生土长的生物体,而这种生物体有可能会由于地球化而灭绝,那么就绝对不应该这样做。但如果该行星上没有生命,或者原有的生物体在接近于地球的条件下会生活得更好,那么在将来的某个时候考虑改变行星环境也许是非常合理的了。
  我们进行重建行星工作的动机应该是很清楚的。这不是一种解决地球上人口过剩问题的办法。地球上每天有几十万人出生,在最近的将来当然看不到有每天把几十万人运送到其他行星上去的可能性。人类整个历史上只送了十几个人到另一个天体上去。同样在最近的将来我们也不可能看到发达兴旺的采矿工业在别的行星上开矿,再把矿物运回地球,运费就不允许这么做。
  然而人的精神是向外开拓的。我们许多人的内心深处埋藏着向新环境殖民的愿望。这样做的时候,可以不需要推行宇宙帝国主义,不需要带有欧洲人向新大陆殖民时或白人定居到美洲西部对印第安人进行侵犯时的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态,行星间的殖民可以符合人类的最高抱负和目标。
  我们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呢?我们在第十二章内曾经讲到,金星上有一层压力极大的大气,主要由二氧化碳组成,金星表面温度灼人,超过 900°F。要把这个环境改造成人类能够不依靠大量技术辅助设备而生活和工作的环境,看上去确实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但是多少还是有些可能把金星改造得同地球十分相仿。这个可能性是我在 1961 年颇为小心地提出来的。这个办法假定,金星表面温度高是由于二氧化碳和水造成的温室效应,这一推测现在看来比那时更站得住脚。设想很简单,只需把一种耐寒的顽强藻类植物作为种子放入金星的云层——建议采用一种叫做念珠藻( Nostocacae )的藻类,这种藻类会在云层附近产生光合作用,二氧化碳和水就会转化成有机化合物(主要是醣类)和氧。然而,这些藻类会被大气循环带到下面较深和较热的金星大气层,在那里被烤死。藻类在烤死时会放出简单的碳化物、碳和水进入大气。这样,大气中含水量保持不变,而最终结果是二氧化碳变成了碳和氧。
  目前金星上的温室效应主要是由于二氧化碳和水而产生的,目前金星上的总压力约为地球表面总压力的 90 倍左右。金星大气主要由二氧化碳组成。当二氧化碳转化为碳和氧,而氧又和金星的地壳化合时,总压力就会下降,从而减少大气对红外线的吸收,降低温室效应,而使温度降低。
  因此,如果我们把培育到适当程度的藻类喷入金星的云层,由于这种藻类在云层中的增殖速度比烤死的速度快,金星上目前极其恶劣的环境最终就会变得对人类适合得多。
  金星大气中所含水蒸汽的量, 如果凝结在金星表面,就会形成约一英尺高的一层水——虽然不是一片汪洋,但足以用来进行灌溉和满足人的其他需要。在金星表面的岩石之中也可能还包含着水。
  谁也不能断定,这是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或者改造离太阳次近的这第二颗行星要花多少时间。极有可能,这个设想中间还有某些漏洞。例如,金星表面的高温可能并不是由温室效应所引起的,但我想这不大可能。
  无论如何,我认为使金星地球化不是不可能的。念珠藻计划就是一例,说明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够在比地质时间短得多的时期里改造另一个行星的环境。
  谈到火星,我们在第十八章已提到过,现在有证据说明,在距今不太久以前,这个行星上的条件同现在相比,十分接近地球。我们曾提到过的相似之处是有大量的二氧化碳和水固定在火星的极帽之中、封冻在永冻地层之中,或是与火星上某些地方的表层物质化合在一起。每一个五万年之久的岁差循环中,会有两次这种二氧化碳和水大量从极帽释放出来进入大气。康奈尔大学的约瑟夫·伯恩斯( Joseph Burns )博士和马丁·哈威特( Martin Harwit )博士考虑了各种技术方案,想在从现在起的几百年而不是几千年内在火星上诱发较为温和的环境。这些方案包括改变火星卫星或某一靠近的小行星的运行轨道,以改变火星的岁差运动,或是在火星极帽的上空装上一块极大的绕轨道运行的镜子,来使冰冻在极帽处的物质融化。更为简单的也许是在极帽上撒上碳黑,加热两极,升高大气压而使火星变暖。
  同样,我们也不知道这些方案能否有效,但看上去这些方案不象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很可能在几百年的时间范围内我们将会有能力把火星转变成更象地球的行星,而不让它变成别的模样。
  月球和小行星比火星和金星更不适合于人类居住。它们拥有大气的可能性要小得多,因此我们所讨论的地球化方案对它们不适用。但即使是在没有空气的天体上,在它们表面或在它们的内部(如小行星)建立人类殖民地这样一种未来工程也是有可能的。这种殖民地比起改造好了的火星或金星上的殖民地受到的限制就要大多了,并且需要花大得多的精力来注意节约有限的资源。
  这类殖民地只有在这些天体上发现重大的自然资源时——特别是冷冻的或是处于化合状态的水时——才站得住脚。就月球表面本身而言,阿波罗飞船的宇航员们带回的试样业已表明那里根本没有水。但完全有可能有大量的水贮藏在靠近月球两极的寒冷阴暗地区,或是贮藏在月球表层下相当深的地方。
  在几百年的时间范围内,人类不大可能在太阳系内层行星和木星的几个主要卫星上大规模移民。这种前景当然是相当困难的,工程极为浩大,始终需要考虑其他环境的生态关系。带出去或带回来先物污染的危险始终应慎重考虑。
  甚至有一天可能会责成我们对太阳系进行管理。从那个时候的观点看来,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即人类初次离开他们的发源地,开始试探性地摸索着探测和改造我们周围太空的那一瞬间。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1章 地球的生成和衰亡

----------------------------第21章 地球的生成和衰亡----------------------------
  恒星和人一样,不会永远存在。但人的一生以几十年计算,而恒星的寿命却足以几十亿年来计算的。
  恒星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的星际云生成。在一段时间内,恒星内心的热核反应区中氢持续稳定地转化为氦。然后,恒星进入暮年,它将发生一系列或大或小的灾变 ——组成星体的物质或是缓慢地流入太空,或是爆炸性地喷入太空。在恒星一生中多少比较稳定的时期里,炽热的内心区在把氢转化为氦的同时,逐渐从正中心向外延伸,随着时间的排移,这个恒星就慢慢地、几乎不被人觉察地变得愈来愈亮。
  我们的太阳在经过了少年期的耀斑和其他一些急剧变化以后平静了下来,光辐射量多少有些恒定了。但 40 亿年前,太阳的亮度要比现在小百分之三十左右,如果我们假设 40 亿年前地球上陆地和水域的分布、云层以及极冰都和现在一样,因而地球吸收太阳光的相对量也和目前相同,如果我们还假设地球当时的大气层也和现在一样,我们就能算出地球当时的温度。计算结果是,当时整个地球的温度大大低于海水的冰点。事实上,即使是在 20 亿年前,在上述假设的条件下,太阳的亮度也不足以使地球的温度达到冰点以上。
  但是我们拥有的大量各种证据表明,情况并非如此。这些证据包括:在古老的泥浆沉积物中的波纹,这是液态水引起的,枕状熔岩,这是海底火山造成的;大量的成层沉积,它们只能产生于海洋边缘;还有一种叫做海藻迭层石的生物产物,它们只可能生长于水中。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如果不是我们关于太阳演化的理论不对头,那一定是关于早期地球和今天地球的条件一样这个假设不对。看上去太阳演化的理论有根有据,虽然还存在一些疑问,但这并不影响到太阳早期的发光度问题。
  这一明显的矛盾最可能的解答是早期的地球在某些方面与现在不一样。在研究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之后,我推断出,不同之处在于 20 多亿年前地球的大气中含有少量的氨。今天,在木星上有氨。氨被认为是在原始条件下氮的一种存在形式。氨能极其强烈地吸收地球辐射到太空中去的红外线波长上的热量。在原始地球上氨可能起着保持热量的作用,通过温室效应提高了地面温度,结果整个地球的温度保持在适宜的程度上——适宜于生命的产生和早期演化,并使地球在早期历史中就存在有大量的液态水。氨还是造成生命基元所需的大气成分之一。对太阳演化的研究使我们得到了有关地球早期历史、化学成份和温度的资料,从而弄清了地球适于居住的条件。星体演化和生物的演化是相互关联的。
  太阳将来会怎样演变呢?太阳正在逐渐地愈变愈亮。从现在起再过 40 亿年左右,太阳的亮度将会使地球上的温室效应失去控制而大大增强。就象今天金星的情况一样。我们的海洋将会沸腾,目前以碳酸盐形式存在于沉积岩中的二氧化碳将会涌入大气,地球将会变成一个不适于居住的大釜。
  可以相信,到那个遥远的将来,发达的技术将能防止这样一种失去控制的情况发生,但那将是一项极为困难的工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现在火星是一个平均温度为华氏零下一百度的星球, 可是,几十亿年以后,在大大增强了亮度的太阳的作用下,火星将变成一个温度几乎与今天的地球相同的星球。
  当地球变得无法居住时,火星上的气候将是温和宜人。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我们遥远将来的后代子孙还活着的话,将可望能利用这一自然的巧合。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20章 冰期和釜锅

----------------------------第20章 冰期和釜锅----------------------------
  我们这个小小的行星几乎是在圆形的轨道上旋转,离太阳的距离差不多恒定不变,然而各地气候也有变化,有时变化还很剧烈。撒哈拉沙漠就和南极不同。在撒哈拉,太阳光线直射下来,而在南极则是斜射,这样就产生了一个相当大的温差。在赤道附近热空气上升,在两极附近则冷空气下降——从而产生大气循环。所形成的气流的运动由于地球的自转而产生偏转。
  大气中有水,但当水凝结时,生成雨和雪,而把热量放入大气,这又使空气的运动发生变化。
  被新降的雪所覆盖的地面与无雪的地面相比能把更多的阳光反射回空间,这块地面就变得更冷。
  当更多的水蒸汽或二氧化碳进入大气时,从地球表面产生的红外线辐射受到越来越大的阻碍。热辐射不能逸出这一大气温室,于是地球的温度就上升。
  还有地形的影响。当风流吹过山顶或是吹入峡谷时,环流就发生变化。
  我们都知道,在一个小行星的某一地方总有一段时间天气是错综复杂的。而气候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不能预料的。过去,气候的波动要猛烈得多。整种、整类、整属、整族的动植物被灭绝很可能就是由于气候的波动。恐龙之所以灭绝最可能的解释是这种巨兽的温度调节系统差,又不会掘洞穴居,因而无法适应全球性的温度下降。
  人类的早期进化与地球脱离漫长的更新世冰川期有密切关系。在地球磁场的逆转和大批细小的水生动物的灭绝之间存在着一种至今还无法解释的联系。
  这种气候变化的原因仍在激烈的争论之中。可能是由于太阳所发出的光和热在几万年或更长的时间范围内有所变化。可能是由于地球自转轴的倾角与地球轨道之间方向的缓慢变动引起了气候的变化。可能是由于北极和南极的冰块量不稳定所引起。可能是火山把大量尘埃喷入大气,遮暗了天空,从而使地球变玲。还可能是化学反应减少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和其他温室分子的量,因而使地球变冷。
  事实上,目前有关地球上冰期及其他主要气候变化的理论约有五、六十种之多,大部分是互相矛盾的。这是一个有重大理论意义的问题。不仅如此,弄清楚气候变化的原因可能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因为人类影响着地球的环境,而其影响方式往往出于考虑不周,理解不当,或是为了短期内的经济利益或个人的方便,而不是从地球上全体居民的长远利益着想的。
  工业污染把数量极大的不相干的粒子搅拌到空气中去,这些微粒随着大气散布到全球。最小的粒子进入同温层后,要几年以后才能落下。这些粒子提高地球的反照率即反射能力,减少照射到地表上的阳光的量。另一方面,燃烧矿物燃料(煤、石油和汽油)会增加地球大气中二氧化碳的含量,而二氧化碳大量吸收红外线,因此地球温度就会升高。
  有一系列现象能使气候朝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变化。没有人能完全搞清这些现象之间的相互关系。尽管看上去目前认为可以允计的污染量不至于使地球产生重大的气候变化,但我们不能绝对肯定。这一课题值得进行认真而协调一致的国际调查。
  太空探测在检验气候变化理论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比如说,在火星上有大量细粒尘埃周期性地喷入大气层,要几个星期有时甚至几个月以后才会落下。我们从水手 9 号的经历知道,火星上的温度结构和气候在这类尘暴期间发生剧烈变化。通过研究火星,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地球上的工业污染所带来的影响。
  金星也一样。这是一个看来是经历了失去控制的温室效应的行星。数量极大的二氧化碳和水蒸汽进入了金星大气,笼罩着金星麦面,以至几乎不让红外线热辐射逸入太空。温室效应使金星表面温度升到华氏 900 多度。金星上这种过份的温室效应现象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们怎样才能防止这种现象在我们这儿发生呢?
  研究我们的邻近的行星不仅帮助我们总结对地球的研究,而且还有许多极有实际意义的线索和隐喻需要我们去理解——只要我们足够聪明能够理解它们。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19章 丢失了的火星照片

----------------------------第19章 丢失了的火星照片----------------------------
  水手 9 号飞船飞向火星的整个飞行任务中,向地球发回了 7,232 张照片,这些照片彻底改变了我们对这颗行星的认识。其中好几百张主要是研究火星表面多变的地貌。现在知道,火星表面上明暗标志相对形状之所以随时间而变化,大部分是由于风所刮起的尘埃所致。我们发现了成千条明的和暗的条痕,这些条痕从局部撞击坑开始,在火星地表上一直伸展到几十英里以外。它们顺着盛行风的方向。我们认为,这些条痕是由于火山口的尘埃被强风刮出来,沉积在火山口壁外的火星表面而形成的。这些条痕是天然的风向标,也许又是风速计,放在火星表面上,给我们以启示,供我们欣赏,我们还发现了深色的不规则的斑点,大多数位于火山口的内侧,又往往在背风的壁上。因此,这些斑点和那些条痕一样都是风向标。有一些斑点经水手 9 号飞船分析是有着一条条子行沙丘的巨大沙区。
  我们已发现有许多例子,说明深色条痕和斑点的轮廓和大小在考察过程中一直在变化,这些深色地貌的位置和变化情况跟天文学家一百多年来在地面上观测到的火星上传统的暗色标记极为相符。天文学家通常认为这些暗点是火星表面生长着的按季节变化的深色植物。但我们的水手 9 号毫不含糊地证实,火星上的季节变化应从气象学上,而不是从生物学上进行解释。
  这一解释决不排除火星上有生物的可能性。这仅仅说明,如果火星上有生物,要越过行星间的距离探测它们并非易事。反过来也一样:从火星上单靠摄影,即使白天从一个有利角度拍摄,也是无法探测到地球上的生命的。我们研究了几千张从地球卫星轨道上拍摄的地球照片,已发现了这一点。但火星表面上随时间而变化的条痕和斑点是一种新的极为令人兴奋的火星现象,吸引着人们去作进一步的研究。由于火星上的这些变化出现缓慢,要对变化着的地貌进行研究,就必须隔开很长一段时间对同一地区拍摄两张照片,然后再来判别发生过那些变化。在飞行任务就要结束时,水手 9 号的摄影机对锡尔蒂斯-梅乔和塔尔锡斯地区成功拍摄了 15 张照片,这些照片对推断长期变化极为重要。但正当要把水手 9 号的高增益天线指向地球,播放宇宙飞船上的磁带录象,准备把这些照片发回地球时,最后的一些姿态控制用的气体用完了,无法对地球自动瞄准,也没能播放录象。飞船上的气体全部用完了。
  在水手 9 号发射之前一年,就有人提出过飞船上的姿态控制气体有可能用完的问题。当时曾提出过这样一种解决办法:把推进燃料箱同姿态控制用气系统连在一起——这也是飞船的一种管道吻合术。这样的话,一旦姿态控制的氮气用完时,就可用多余的推进气体作姿态控制之用。这个建议被否定掉了,主要是由于费用太贵——要花三万美元。但没有人估计到水手 9 号到姿态控制气体用完时还一直在工作。水手 9 号的额定寿命只有 90 天——而它一直工作了几乎整整一年。工程师们在估算他们这一杰作的寿命时是过分保守了。
  回想起来,真是因小失大。如果有足够的姿态控制气体,这艘宇宙飞船本来还可在绕火星飞行的轨道上再转一整年。三万美元的管子本来有可能换得一亿五千万美元的科学研究经费。如果我们当时知道这艘宇宙飞船会由于氮气不足而失效,我几乎敢肯定,有关的行星科学家们会自行筹集这三万元钱的。
  事实上,在航天计划中常有许多这样的关键性的情况,只要加上一小笔钱就可以大大提高一项已定飞行任务的科学成果。但国家航空和航天局受到国会、白宫和行政管理和预算局规定的严格经费限制,没有这类小笔的追加经费。如果有这么一笔钱,如果可以找到一个慷慨的捐款人的话,这会是个人慈善行为的一种最好用途。
  但这些只能是空想。推进燃料箱和姿态控制用气系统事实上并未接通,最后的一批照片也就没有发回地面。那 15 张极其重要的火星照片静静地留在水手 9 号的磁带录象机上,永远也不可能靠水手 9 号本身的动力返回地面了。同时,现在那艘飞船已不能自动瞄准太阳了,阳光不再能通过它的四个大型太阳电池板转化为电能,因而没有办法再使它重新工作了。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在 1972 年的 11 月初塔尔锡斯和锡尔蒂斯-梅乔区域从火星轨道的有利位置上看去是什么样子了。
  也许我们还会有可能知道。水手 9 号的轨道正在火星大气中缓慢地缩小。但是这一缩小过程极慢,因此这艘飞船在未来的半个世纪中是不会掉到火星上去的。在那之前很久肯定会有绕火星的载人轨道飞行。宇宙飞行的交会和对接现在就已在载人飞行任务中进行得十分好。可能到那时,1990 年左右的某个时候,在一次大型的对火星的载人轨道探测中会进行一次小小的迂回飞行,与水手 9 号交会。这艘又旧又破的飞船将被放到一个大型的载人宇宙飞行站上去,然后送回地球——可能会放进美国国家斯密森博物馆研究所,或许是为了防止水手 9 号上所带的地球上的微生物跑到火星上去,也可能是为了取回和读到水手 9 号飞行任务中那 15 张失去了的照片。(扫校者注:现在看来,萨根的预测是过于乐观了。无人着陆器“探路者”在 1997 年才到达火星,而载人探测直至 2002 年仍只是一个中长期计划。)

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第18章 火星上的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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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7 年(和 1971 年一样),火星离地球特别近,相距只有四千万英里。欧洲的天文学家们当时正在纷纷准备用新研制出来的望远镜对我们这个行星近邻进行当时所能进行的最详细的观测。这些天文学家中,有意大利米兰的一位观测者乔范尼·夏帕雷利( Giovanni Schiaparelli ),他是今天的时装设计师和香水商夏帕雷利的旁系亲属。
  一般说来,用望远镜观测到的火星是模糊不清的,经常被地球大气变化无常的湍流所阻扰,这种湍流天文学家称之为“星象宁静度”。但是地球大气也有宁静的时刻,这时火星圆面上的真实细节似乎就闪现出来了。夏帕雷利惊异地发现,在火星的圆面上布满了极细的直线所构成的网状系统。他把这些线条称为 Canali ,这在意大利文中的意义是“沟渠”。然而,这个字在译成英文时被译成了“运河”,而“运河”这个词明显地意味着是有意设计出来的。
  夏帕雷利的观测被洛厄尔继承了过去。洛厄尔是一个外交官,曾被派往现在的朝鲜任职。洛厄尔是一个波士顿婆罗门,他的哥哥是哈佛大学校长,姐姐是一个更为有名的人物——女诗人艾米·洛厄尔(在某种程度上是因抽黑色小雪茄而闻名)。他在亚利桑那州的弗拉格斯塔夫建造了一个私人的天文台来研究火星。他和夏帕雷利一样,也发现了 Canali 。他对 Canali 作了进一步的说明,并煞费苦心地想出了一种解释。
  据洛厄尔推测,火星是一个正在消亡的星球,它上面早已出现了智慧生物,他们对火星上各种险恶条件已能适应,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缺水。洛厄尔想象,火星上的文明社会建设了一个范围广阔的运河网,把水从溶解着的极帽处引到位于赤道附近的居住点。这个论点的关键在于这些运河整齐笔直,其中有些运河顺着大圆延伸数千英里。洛厄尔认为,这种几何图形不可能因地质活动而产生。这些线条太直了,只有智慧生物才能搞得出来。
  这是一个我们都会同意的推断。唯一的争议是智慧生物究竟在望远镜的哪一头。洛厄尔相信,欧几里得几何学的爱好者是在望远镜那一头看出去的远处。但是,在星象宁静度很好的几秒钟之内要画出斑斑驳驳的详情细节来实在是太困难了,因此,眼、脑、手并用很可能把这些并不关联的地形连成一条直线。从本世纪初到航天时代开始的这段时间内对火星进行观测的许多最好的目测天文学家发现,在星象宁静度很好但不能算极好的观测条件下,他们能看见运河;而在星象宁静度极好的极为罕有的时刻里,他们能从那些直线中分辨出为数众多的点和不规则的枝节来。
  后来又发现,至少那硕大无朋的极帽是二氧化碳,而不是结成冰的水。人们还发现,火星上的大气压比地球上要低得多,液态水完全不可能存在。于是关于火星上有先进的生物和运河的说法就此消声匿迹了,而且还……
  当全火星范围的尘暴在 1971 年平息下来时,水手 9 号飞船开始拍摄一个被传统观测家叫做科普雷茨( Coprates )的地区。科普雷茨是洛厄尔、夏帕雷利和他们的追随者所发现的最大的“运河”之一。当尘暴结束时,科普雷茨展现出一个极大的裂谷,在火星赤道附近从东到西绵延三干英里,在某些地方有五十英里宽,一英里深。它并不是笔直的,肯定不是一项工程。但这个大裂谷从比例上来说要比地球上任何这样的地形长得多。
  在科普雷茨外面的那些地形真是千奇百怪——弯弯曲曲的沟渠在科普雷茨裂谷上面的高地上蜿蜒,周围伸展着许多美丽的小支流。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看见这样的沟渠,毫无疑问会认为这是水流冲刷而成的。但火星上表面压力极小,液态水会立即蒸发掉,就象地球上的压力小而使二氧化碳立即蒸发一样。地球上我们有固态二氧化碳和气态二氧化碳,但是没有液态二氧化碳。而在火星上,连液态水也不存在。
  但随着水手 9 号摄影工作的继续进行,又发现了一系列别的沟渠:有的沟渠有第二级和第三级的支流系统,有的沟渠在始点和终点都没有火山口,有的沟渠中央具有泪珠形的小岛,有的沟渠终点呈辫子形状,就象地球上洪水冲刷成的一样。
  看